李章在山裏时一直尽量避免给张羽提问的机会,直到张羽要回张垣了,才安静地垂目立在张羽面前,默默地等他开口。
张羽这些日子和那些士兵们一样,始终都处于亢奋激昂的情绪中,虽然很想知道李章的情况,却在完全被李章控制的战斗节奏中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只在放松休息的时候情不自已地感慨李章越来越强大的内心和更加出神入化的阵法变化,对和李章分开后的这些年更多了许多好奇。
他一直有很多问题想问李章,从宁王案,到入宫。但当李章又和从前一样,沈默安静地站在自己面前时,那些问题,突然就一句也问不出来了。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李章隐于安静下的倔强,也因此在宁王案压力最大时无数次被噩梦魇醒,每次都害怕梦裏的情状就是真实,为此还曾违反军令半夜去找过吴子俊。如今李章并未像他梦裏一样,被倔强折了性命,也许就已说明了一切。
于是他决定什么也不问。既然李章不愿意提起,那他也没必要非去揭开那段过去。无论李章怎样来到了这裏,他好好的,且比从前更加自信强大,就已是最好。
这么想着的张羽感慨地拍了拍李章的肩膀,再一次将他拥入怀中,习惯去摁他脑袋的手却停在了半路。
“好像,又长高了些?”
张羽说着拉开李章仔细地比了一下。李章啼笑皆非地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张羽比着比着就湿了眼眶,过去的一幕幕从眼前掠过,那个受尽侮辱却强撑着不肯退后的少年,如今已变成了自信从容处变不惊的青年,让他由衷的骄傲之外,是止不住的尖锐心疼。
“跟我去定北军吧,苏将军是爱才之人。吴子俊如今已是定北军的先锋将军,他也很想你。”
李章沈默,心裏感激张羽的不问,有些话却不能不对他说。
“大哥,我是逃出来的。所以,我不会再让他有机会看到我。军中若有需要,大哥可以带信给山前村的赵大妈,我得了信就一定会去。”
张羽知道李章心意已决,心中止不住的惋惜和难过,强笑着打趣他道:“那只木鸟真是趣致,不如也做一只给我?”
李章顿时红透了脸,讷讷半天,才说:“木鸟又不会自己寻人,大哥若不知道我在哪裏,有了它也是寻不到的。”
张羽意味深长地看着李章,笑道:“大哥这几天总有错觉是和魏国公在一起,所以,你就是说木鸟无所不能,我也是信的。”
“大哥!那怎么可能!”
“哪裏不可能了?大哥在张垣受的怨气,这些天可算是出够了!”
李章顿了一下,才问:“张垣之失,怕是要追究大哥的责任吧?”
张羽点头,面色变得沈重起来:“是我太大意了。早就有各种迹象,却没下决心提早闭市,城门处的布防也有漏洞。容将军……,不论怎么说,关集都由我负责,失守之责在所难免。”
“容将军怎么了?”
张羽迟疑了片刻,终是不愿将没有根据的猜测说出来,便只是摆了下手,说:“容将军也许只是来不及与我互通消息。”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盯着李章慢慢地说:“你那个表哥,凌云聪,没能和我一起出来……”
李章震动了一下,睁大眼睛看着张羽,嘴唇轻颤着,却是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张羽低头捏了捏李章的肩膀,看看天色不早,再次拥抱了一下李章,挥手告别。
李章呆呆地看着张羽他们远去的身影,眼前尽是凌云聪的种种过往,心裏一时乱得没了判断和想法。
京城裏,鲜卑新单于派来的使臣尚未离开,朝廷已收到鲜卑人借关集闹事,攻破张垣的消息。使臣惊惶不安,日日求见于鸿胪寺卿,皆被钱俊托词推拒,直到得知重新收覆了张垣后,才于次日接见了使臣。使臣见到钱俊后连连请罪,申明攻打张垣的绝非新单于所率部众,请鸿胪寺卿在朝堂上替他辩白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