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安抚地放好李章的腿:“是我,莫乱动,小心伤着。”
李章一听是何平的声音,心头原本茫茫然的痛顿时清晰起来,再也忍不住眼裏的泪水,只能一头埋进枕中,咽下喉头的呜咽。
何平沈默地做着自己的事,见李章埋在枕头裏久久不动,连忙伸手把他拽了起来。李章已经闷得满面潮红,气息急促。何平嘆口气,劝道:“公子何必看不开。王爷心火盛难免严厉些,公子还是检讨些顺着些。府裏的人都是恨不得宠,您这样倒要让人说是拿捏矫情了。”
李章气不过:“我才不要这样的宠!”
何平不乐意了:“公子说的什么话!都是王爷的人,王爷喜欢了那是恩典!”
李章满心悲愤,知道说也是白说,王府裏从上到下不会有一个人站在自己一边,更觉得之前的妄想如镜花水月般徒见美好而不可得,痛得心抽成了一团。
何青回来时何平正把涂了药的物事缓缓塞入李章体内,李章难受地躬着腰,背上的衣服已全被汗水打湿,印出洇血的伤痕。他连忙过去帮着托住李章,等何平完事了,才又为李章换了衣裳,扶着喝了药,寻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躺下。
药性渐渐起来,李章有些迷糊地知道有人把他带去了隔邻的院子。他现在已经知道自己的小院就在司马逸的珍珑苑后面,一道暗门相互连通。他迷迷糊糊地被平放在床上,背上的伤居然没怎么疼。他恍惚听到司马逸在说什么,却飘忽不定,他懒得去凝神细听,干脆任由自己沈入黑暗。
兜头一瓢凉水把李章拉回了现实,睁眼看见何青跪在地上,脸颊高高肿起,旁边站着怒气冲天的司马逸。
“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在本王眼前作弊!拖出去乱棍打死!”
“王爷饶命!”何青拼命磕头,不敢辩解,只是一味地求着饶。
李章已经彻底明白发生了什么,知道何青是为自己好才给自己喝了迷药,看见不停求饶的人更是看到了当初的自己,想也没想就起身拦住进来要拉何青出去的侍从,护住何青跪在司马逸身前,说:“是下奴让何青帮忙去求药的,不关他的事!”
司马逸危险地瞇起了眼,看着李章,问:“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李章被司马逸盯得浑身起满鸡皮,脑子裏飞快掠过当日背过的规矩,心知此事犯了司马逸的大忌,但人命关天,已经由不得自己退缩。他努力压住满心惶恐,坚持地说:“下奴刑伤疼痛,怕熬不住,才让何青去求药的。何青不通医理,医师亦不明用途,才致失控,并非存心欺诈。求王爷饶了何青!”
“你又求我?”
李章磕下头去:“求王爷饶了何青!”
司马逸笑了起来,声音却冷得让李章如浴冰水:“好,很好!长了些傲气,敢顶撞了!有担当了!好!那本王就成全你!”
司马逸冷冷地对门外的侍从下令:“李章恃宠而骄,恣意妄为,屡教不改,重鞭五十,示众半日!”
何青一听脸更白了,用力挣着想要再求,被李章死死抱住。李章谢了恩,盯着何青不许他再动,轻声说:“我是跟穆统领学了武的,哪裏是你能比的。你好好的,等下才能照顾我不是?王爷的心火也只会撒给我……”他忽然一阵心酸,笑了笑,不再多说,站起身由着人绑了手,悬到院外的树下。
闹了一晚上,天色已经大亮。几处院子裏的人早听到风声,这时候陆陆续续地围了过来。将落未落雪的天阴沈沈的,风冷得像刀。周围看热闹的人穿着厚厚的棉衣仍然止不住地缩脖拢袖,李章却只穿着侍寝的单衣。
鞭子带着沈重的风声打在身上,撕出长长的一条血肉,和扯破的衣衫一起,远远溅落。李章猝不及防,一口气窒在胸口,连带被窒住的痛呼一起,压在胸口顿时停了呼吸。他死死咬紧牙关,澹白的额角青筋暴起,被捆死的双手挣扎着被粗绳扯紧,踉跄的身体在极度的痛楚中绷成了一线。他从未历过这样的痛楚,一口气尚未缓过来,第二鞭又夹着风声打了下来,他终于忍不住,挣扎着叫出了声。
行刑的人非常老道,每一鞭都打在李章将缓未缓之际,不过七八下,就抽尽了李章绷紧的力气,只能软下身体承受鞭子所有的力量。王府的重鞭重逾十斤,由专门的刑卫打来,每一下除了撕开血肉,力道更是直入臟腑。李章硬挨了几下,喉间已见腥味,连忙勉力提气运功,护住自己的心脉。
鞭子以固有的频率起落着,李章的衣衫早已被打烂,杖刑未破损的伤处一一绽裂,鲜血迸出,旁观之人惊呼着不断退后,空出李章所在的大片中心,越显得孤悬在树下的李章单薄瘦弱。
刑至二十鞭,李章就昏了过去,随即被冷水泼醒,继续行刑。他无力地垂着头,全身仅余的一点力气护着心脉,却仍被那霸道的力量一点点逼进,他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去了那裏,本能地想要护住,本能地求着生。
他又昏了一次,才挨到行刑结束。当他终于缓过口气时,听到何总管宣布鞭刑结束的声音,心头涌起难以言述的自豪感,竟然微微牵出丝笑容来,随后再次沈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