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逸直到医师取完针向他请示时,才惊觉自己竟是想着凌云聪想入了神,不自在地看了眼软瘫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李章,掩饰地清咳一声,问:“全都取出了?”
医师恭谨地应着,衣衫尽湿,人也几近虚脱地垮塌了腰背。
“他呢?”
医师擦了把汗:“幸亏王爷激出了他的生志,如今金针既去,内息自然流转,已可运功疗伤,吃几副药,再静养些日子,即无大碍。只这断骨处需小心将养,不可反覆再断。”
司马逸面色阴沈,四顾不见成辙,一楞之下,便紧盯着执事郎威胁道:“你都听见了?着人好好替他治伤,不许再用刑!若是留下任何隐患,本王决不罢休!”
执事郎嗫嗫地应了,让人找来担架抬起李章。司马逸看着李章无力滑落的手,胸腹间突然又是一记钝痛,颠着脚步靠过去,俯身低头,轻轻抱住了他。本以为在昏迷中的李章微微挣了一下,挣不开,勉力偏开了头。
司马逸僵住,抬起身盯着李章。李章全身湿如水洗,唇边下巴上鲜艷刺目的血迹蜿蜒而下,染红了半个脖颈,没入血色斑驳的囚衣。他的眼睛半阖着,视线却落在别处,脸上尽是疲惫漠然,毫无半分生的喜悦。
“你……”
司马逸心裏既痛又屈,话语哽在胸口,只觉得轰地一下,全身火烧火燎地痛了起来,眼前一黑,扑在李章身上慢慢软倒。
司马逸再醒时已在诏狱,身后的伤重新上了上好的膏药,清清凉凉地十分受用。他迷迷糊糊地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想起李章的冷漠,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酸痛。
自己都为他做到如此了,他竟然看都不愿看自己一眼!
不领情……也罢了。
竟会真信了自己会那么狠毒!
从没见过这般不知好歹的人。
真不该管他!
可是……
不管他,他真会被成辙打死!
他若死了……
司马逸赌气设想着没有李章的日子,尽力回想当日那锦衣怒马的快意,美人如云的醺然,却总被突然跳出的恣意酣畅所打断。他恨恨地骂着李章,眼角却有热热的液体滑落——原来,只是想一想没有他的日子,心裏已是刀割般的痛!
他不甘心地睁开眼睛,不愿再沈浸在这种挫败感中,勾手叫来狱吏小东子,问是什么时辰了。
“刚过酉时。靳大人才走不久。王爷这一日都不曾好好用膳,现在可想用些?靳大人带了悯妃娘娘亲手做的细点来,还有田七鹿肉汤和人参八宝粥。”
这小东子是个半大的孩子,人伶俐,得了悯妃不少好处后,对司马逸也最尽心,见司马逸带着伤回来,第一时间找人回了悯妃,才有靳白亲自过来替他验伤敷药。
司马逸这一日先是大闹公堂,接着挨了打,再为李章的事劳心费神,李章取针时他一直站在边上,李章捱了多久他也就站了多久,这才会气力不支晕倒在地。这时听小东子说靳白来过,想了一会父皇的病,暗恼靳白竟未叫醒自己,一时又有些心烦气躁。
勉强喝了几口汤,吃了块细点,司马逸百无聊赖地重新闭上了眼睛。
昏昏沈沈中伤处又热辣辣地疼了起来,司马逸转侧难安,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身边有人,闭着眼睛嘟哝了一声“水”。
脚步声起,然后一阵水声过后,又轻轻走回床边。一只手轻轻托起他的头,碗口凑近了唇。
司马逸仍未睁眼,慢慢喝了水。
浑身滚烫。迷糊的神志却清醒了起来,背上腿上痛得厉害。
“小东子,靳白留了药吧?再抹上点。”
没有往时伶俐的答应声,背上的衣衫却被掀起,清凉的药膏轻轻抹开。司马逸舒服地哼了一声。
那双手的动作十分轻缓,指腹有些硬茧,触到伤口微微地有些刺痛。
司马逸睁开了眼睛。
“云聪??”
“……嗯。”
“真是你?!你怎么在这!”
司马逸看清楚一身夜行装的凌云聪,诧异地起身,凌云聪轻轻扶住了他。
“你来探望本王?本王没事,皮肉伤而已。再借他几个胆子,成辙也不敢真伤了本王!”
“……嗯。”
凌云聪抱着司马逸,头埋在他的肩上,轻轻的一个嗯已带着微微的哭腔。
司马逸心裏十分受用,轻轻抚着凌云聪的背,嘆道:“还是云聪懂得本王。”
手下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后更放松地靠了过来,呼吸轻缓,细细地拂在司马逸的耳边。
司马逸身上越发地滚热,掌心过处,凌云聪单衣下的身躯激起一片战栗。他的呼吸乱了起来。司马逸偏头寻到他微凉的薄唇,张口含了,滚烫的气息灼得凌云聪蓦然睁开了眼睛。他伸手握住了司马逸更往深处去的手。
“王爷!……云聪带你出去,可好?”
“为何?”
“昨日……听得…靖安侯与人说,要暗地裏处置王爷,我……”
司马逸的目光冷了起来,哼了一声:“忍不住了?那本王就看着!”
“王爷!……还是…先避避的好。”
司马逸又笑了起来,眼睛亮亮的全是惊喜:“云聪竟是来劫狱的?”
凌云聪又把头埋了下去,过了好一会,才轻轻地说:“王爷,跟云聪出去吧。”
“这是诏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