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蔓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拘谨道:“麻烦您这么晚还来接我。”
电话里求人是一回事,真的见了面又是另一回事,自己先前那么斩钉截铁地划清界限,如今却又厚着脸皮来投奔他,她都能听见打脸的啪啪声。
姜鹤远问:“你来这儿是长久待还是有什么打算?”
尹蔓顿了顿:“不知道,没想这么多。”
她决定来之前,一心只念着跑了再说,要是再不跑又会重蹈覆辙,一旦邵江真的占有了自己,她在泥潭里就别想再爬上来。
尹蔓谋划了那么久,一边控制着与邵江若有若无的暧昧,一边故意将叶兰放在他身边分散他的注意力,好不容易才让他以为自己在朝夕相处中原谅了他。她原本预计再过半年,等神不知鬼不觉地存够了钱,把证件偷出来再逃,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高估了叶兰那张脸对邵江的影响力,邵江不按理出牌,导致这一天毫无准备地提前来了。
“入房手续已经办了,你到酒店直接睡觉就行,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姜鹤远道,“到市区还要四十分钟,困了可以先睡会儿。”
尹蔓正担心没身份证住店怎么办,见他安排得这么妥帖,为表感谢,她从兜里掏出一盒糖,真心实意地邀请:“您吃糖么?”
姜鹤远不知该夸她懂礼貌还是识时务。
“不吃。”他谢绝。
尹蔓锲而不舍地推销:“薄荷的,晚上开车醒神。”
姜鹤远摊开手,她在他掌心里倒了两颗,面无表情地嚼碎了。
两人话都不多,离上次见面又隔了那么久,气氛有点冷场,尹蔓生硬地找话题:“那个,云市还挺冷的哈。”
姜鹤远看她一眼,没有说话,将音乐打开,温和清澈的乐曲响起——
hello,darknessmyoldfriend.
i\''veetotalkwithyouagain.
……
寂静之声。尹蔓那张旧唱片里也收录了这首歌,熟悉的乐曲给人带来归属感,轻柔地按摩着她的头皮。车窗外的路灯依次闪过,仿佛带了某种催眠的作用。
她多日提心吊胆,辗转反侧,一路上又异常兴奋,神经早已是强弩之末。此刻放下心来,宛如浸泡在寒夜汩汩温热的泉水中,空气里全是对温暖的向往,身体愈发松弛,不知不觉间,竟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尹蔓做了一个绵长的梦。
梦里,当年的邵江高高在上地给了她两个选择,而她义无反顾地选了后者。
大家都以为她是在赌气,其实这个决定完全经过了深思熟虑,且不说她将邵江视若寇仇,如果真的跟了他,那半点逃脱的机会都没有,可要是混在醉生,却能接触到不少人。
最初邵江对她还没那么宽松,为了恶心她,每天逼着她无止境地陪酒,分派的全是又老又丑又臃肿的男人。曾几何时,尹蔓连被男人色眯眯地盯着看都受不了,到后来,当那些人摸上她的大腿时,她倒酒的手都不会再抖一抖。
她酒量差,却喝得很猛。那段时间她几乎爱上了酒精的麻痹感,喝醉了什么也不怕,什么也不在乎。可是清醒过后,恶心感加倍而来,如蛆附骨地腐蚀着她,尹蔓感觉自己如同一摊洗不净的烂泥,用最恶毒的脏话,对着空无一人处破口大骂,也不清楚到底骂谁,也许是谁都骂。骂完犹嫌不够,又扇自己耳光,指甲狠狠挠在大腿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她深深迷恋上这种自虐的快感,将痛苦转移成具象化的实物,好像就能把那些肮脏不堪通通发泄出来。
尹蔓意淫着,每道血痕,都是对邵江的诅咒。
谣言很快传遍了芙蓉街,众人惊讶之余,不失方便地给她和大宛取了个绰号——“卖肉姐妹花”,尹蔓被指指点点够了,不想有一天外婆的魂魄回到家时,看见的是自己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老屋再也待不下去,出来重新租了一间房。
这样煎熬了不知多久,就在她快要熬不下去时,终于遇见了合适的对象。
那日包厢里来了一行人,说是要招待一个外地的客户,客户极其挑剔,来了好几组小姐都不满意,当年醉生拿得出手的公主还不多,丽姐被做东的客人一顿臭骂,憋屈得很,正好看到尹蔓做完一桌回来,便将她拉过去凑数。
尹蔓对包厢一直存着抹不去的阴影,她默默站在最后面,却被这名客户一眼相中了。
他叫卫铭,四十来岁左右,带着副眼镜,气质儒雅,对她并不急色,甚至颇为绅士。尹蔓在谈话间了解到他家底不薄,又是外地人,于是一改消极怠工,在卫铭身上费了好一番力气,哄得他开怀大笑。他知道她不出台,倒也不勉强,给她留了个联系方式,愿意的话可以随时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