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旻想到自己不可太过失态。便肃起神色,观察虎伯和阿鹰。
虽然隔得远,不能完全分辨。但依稀可见他两人无不向臺上看来,似关註事态发展。又不时看向金不戮,显然担心少爷冲出来。
这两人刚才还大没相干的,现在何以如此关註臺上。
是希望事情闹大?还只是单纯帮阿辽一起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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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少侠?!”景千裏见温旻心不在焉,以为他故意轻视自己。怒气更盛。
他这一叫,便有条影子飞下了臺。
却不是温旻。
是司徒安然。
司徒安然站在景千裏身边,也拔出长剑,却是冲着纪佳木和司徒皓:“薄长老的两位高徒,司徒安然也想领教高招!”
若能将人的心情以颜色表示,司徒安然现在一定满头黑烟。
他忍耐很久,却不像景千裏这般有魄力。直到别人开了先河,他才和人家站到一起挑战小辈。
他要同司徒皓这畜生划清界限,更要教训让他丢尽了脸的纪佳木。
他觉得自己动手晚了,已经太过丢人。一更恨自己怎么带了这个畜生来姑苏,冲臺上喝道:“怎么?!你们敢当众行下作之事,却不敢下来?!”
“几个小孩子乳臭未干的,又有什么好看?我同两位大哥过两手吧!”
人群最遥远的边缘,一个声音传来。
那声音不怎么大,不怎么高亢,甚至不怎么有精神。好听,却慵慵懒懒的,还带着轻笑,有股玩世不恭的浪荡劲儿,似刚喝了一壶上好的陈年老酒。
它却一丝一毫都不差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裏。
无论远近,无论武功强弱,也无论男女与大小。一应都听到了一样的音量、一样的咬字,一样的不羁。
一样的厉害。
这不和刚才温旻一曲《碧波流云》压倒场内杂音一样的么!
只是更厉害了些。
有识得这漂亮功夫的,立刻竖起全身的寒毛。人群中炸出了惊叫——
一名十分俊朗的男子,站在人群之后。
他是个大人了。但未及而立。看着远比景千裏和司徒安然年轻不少。甚至因为他满脸无所谓的小孩子态度,还年轻了好几岁。
他负着手,挂着剑,无声在人群的最后方挪动。见到大家都冲自己看来,还笑嘻嘻地挠挠头,有点不胜其扰了。
他的衣裳,是最普通的粗布蓝袍子,离得近的还能见前襟的一小块酒渍。
他的发式,简直没有发式,随随便便在脑后一散。
他的剑,也是最普通的破铜烂铁。市面小摊即可轻易买到,连刃都开得歪歪扭扭,连个剑鞘都无。十分随意地插在腰带一侧,就此挂在腰上。
就连他走路,都是慢吞吞的。
明明一双大长腿,却迈着四方步。也不着急,也不炫技,一点一点向前挪动。还不时冲人群中有趣的东西转过眼睛,而后又笑嘻嘻转回头。
可人群仍然无声地,却迅速地让开一条路。一如龙神分开了海水,强大风暴驱散了浓雾,让他如一个帝王那般,毫无障碍地向前走。
因为他身后跟着的人。
他的身后,跟着十来号少年男女。无不黑衣赤带,手持兵刃,眼神凌厉,太阳穴鼓出,一看便是内功精湛的好苗子。
离他最近的弟子更是身材高挑,两手骨节铮铮,双眼鹰隼般阴鸷,冷冷地打中臺上的爨莫扬。
这名弟子便是魔宗新一代最长的大师兄,赵廷宴。
能令赵廷宴在内的所有魔宗弟子全部俯首帖耳,乖乖跟在后面默不出声。又拿着把破剑招摇过市,还敢口出狂言的,全天下只有一个人。
温旻看清了那粗布蓝袍的人,眼露小燕子归巢般的亲昵喜悦,跨步上前。
以其为首,擂臺上下的维摩宗弟子全部拱手行礼,单膝下跪,高喊:“恭迎右护法!”
大名鼎鼎的魔宗右护法,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沈知行,来到讲武试艺小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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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行远在人群的另一头,听见擂臺上一阵稚嫩山呼,似乎是被惊到了。
他站定了身,也不往前走。远远地冲徒弟一笑:“臭小子,和谁学了这些?都快给我站起来。”
这一招本就是几个小孩子偷偷商定的,决心要用右护法的名头好好震慑这所谓江湖的群豪。见沈知行这般说,赶紧都站起了身,不好意思地却挺直腰桿地笑了。
温旻更是,站定了身看看沈知行,又看看远处的金不戮。闪动的眼神在说话:
我师父来了!威风不威风?
他很喜欢你的!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金不戮看见了沈知行,也似大大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回辇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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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行一路上慢吞吞的,好容易才行到景千裏和司徒安然近前,向两人拱手行礼。
先冲景千裏道:“我徒弟伤了令爱和令郎?”
景千裏肃然不语,却全身绷紧,做足了最强的戒备。
沈知行又冲司徒安然道:“我师侄女诱了令侄?”
司徒安然冷哼一声,并不回应,却也不敢不回应。有些扭捏。
他未和沈知行交过手,不知对方真正的实力,暗暗考虑是否有必要虚与委蛇。
“我很想赔个不是。但是——”沈知行一嘆气,陡然提高了声音,“伤得好!”
好字未落,赵廷宴已率第三批维摩宗弟子在外边围出一个圈子来,真正地将这块空地围成猎场。
场内顿时只剩三名长辈。
远处众人看不清圈子裏全貌,只听沈知行朗声大笑:“擂臺上打架都不能伤人了,你们这些正派豪杰是不是太护短了?!”
又听他笑着说:“连自家侄子都管不好,却来管我家侄女了么?!”
他大笑数声停下,似乎是喝了几口什么,爽快地哈了口气,继续说:“一别十几年,你们这些正派英雄,一如既往啊一如既往!比我怀裏的酒还醇厚吶!”
这是人话吗?!
围观人群受到强烈冲击,几近崩溃了。可同时,大家又缓过神来。
沈知行果然是沈知行。
大魔宗的沈知行。维摩宗的右护法。
纵然他笑嘻嘻,纵然他放浪不羁,纵然他亲近和蔼慢吞吞。可他手下冤魂何止百千。
指望他以理服人或当场赔罪?
还是离远点为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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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千裏和司徒安然已经出手。
不为别的,只为这天下正义,要制止魔道嚣张。
讲武试艺坛上都制不住大魔宗,何谈其他?
沈知行却未出手。
他不紧不慢地将小酒壶扣好,装回怀裏。眼看两柄剑要到自己的鼻子尖儿了,寒光已经刺得肌肤发冷,才非常迟缓地从腰裏拔出那把破烂剑。
拔剑之后,便再无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