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海波宁静。一派辽阔之中,只有金家堡灯火点点,彻夜不灭。
堡垒姿态森然,又谨然有秩。更尽巧匠之能,将规屿内部挖出若干精巧密室,在下方以山洞相连,曲折连绵。
金不戮的卧室,衣柜后层,便通着一个密室的入口。
他本人,正在密室裏。
“爹爹想我离开江湖,又备下良田店铺供我生活。我却不听他的话,没有好好陪陪他,以致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金不戮越想越悔恨。潸然泪下。
“少爷。”虎伯握着他的肩膀,“老爷要是看到你这副憔悴样子,岂不更加痛心?”
阿鹰在旁起了身:“少爷,别的你都不用理,全部交给我们吧——沈知行一路奔命,现在一定睡死了。温旻那小子也没什么可惧的。我和阿虎师伯去做掉他们,你就当不知道。”
金不戮也站起身:“可是现在动手,莫扬哥立刻就会知道一切。”
阿鹰冲动得厉害:“知道怎么样?大不了被明月山庄灭了。我们被灭得还少吗?”
金不戮压制道:“可师父还不知道。”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沈叔叔若有事,简易遥定然对我们警觉。再想对他动手就难了。”
阿鹰好奇地看着金不戮:“少爷沈叔叔长,沈叔叔短。不是把那个魔头真的当叔叔了吧?”
“……但小旻是无辜的。你在他眼前杀了沈知行,他怎能全身而退。”金不戮争辩。
一听温旻的名字,阿鹰气不打一出来:“他无辜?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他对老爷做了什么!”
金不戮震惊异常,不可置信地问:“他对爹爹做什么了?”
阿鹰其实并未看见温旻做过什么。被金不戮一问,不免语塞。
金不戮认真想了一圈,无法想通温旻能有什么歪心思。倒真觉得他是想替父亲更换鲜花,而阿鹰的控诉过于任性了。
阿鹰向来和虎伯一样疼爱金不戮。但今天也不知生的哪门子邪气,抓起手边一个茶杯砸了。
虎伯森然制止:“阿鹰,你在姑苏疏忽犯错,现在好了伤疤忘了疼?”
阿鹰在姑苏被爨莫扬打伤,最近刚刚痊愈。
他被虎伯一说,梗着脖子扭了句:“反正我不后悔。”
金不戮握住阿鹰的手,轻轻唤了他一声:“对不起,阿鹰。我知道你担心我,在姑苏也是因为我才疏忽了。放心吧,我不会被坏人蛊惑的。”
阿鹰这才被他哄老实了。
虎伯对金不戮道:“温旻狡猾嚣张,在讲武试艺小坛上已可窥见。他与少爷终究是不可能做朋友的。即便他来了这裏,少爷也莫再信他了。”
金不戮神色不动,牵着阿鹰的手,却已经白得发青。惹得阿鹰回过来反握住他。
虎伯接着道:“魔宗的人已经到了金家堡,我同阿鹰必然不会妄动。少爷也要多加小心。”
金不戮喉头再次哽了:“丧期之内,我确然不想开杀戒。但我也会拖住沈知行,不叫他离开。接下来如何,便请师父定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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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裏是姑苏。
姑苏论道的最后一天,在罗园大宴群豪。大小魔宗的代表人物却全都不在——简易遥和沈知行不知身在何处,爨莫扬也莫名其妙消失了。
但幽云王谢邕在。风姿卓雅,英武不凡。和众英豪谈笑风生,颇有笑揽天下英雄入彀的豪情。
萧梧岐毫不逊色。虽是江南文士出身,坐在群豪当中却也能手抓蹄膀,举坛饮酒。拉着刚到姑苏的平安治少卿,和群豪大行酒令,打成一片。
姑苏知府欧泽林坐在一旁讪笑不已,怎么也学不会朝中大员那随随便便撸袖子的豪放。
萧兰卿却跪在萧园戒堂中眼冒金星。
他想要南下去找爨莫扬,因此和哥哥大闹一场。如今被罚不准吃饭,觉得自己异常英勇,正在进行一场自豪的战事。
大哥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家法都用了,都动摇不了他要南下的决心。
他想到这些,心裏不由生出一丝丝开心。
长这么大,还没像今日这般勇敢而坚持呢。
夜裏萧梧岐回府,对弟弟又是一通责骂。要他回乡下老宅去侍奉双亲,不准再提南下之事。
萧兰卿一天没吃饭,中气却不是一般的足。干脆豁出去了,一反常态,大声顶撞:“大哥知道莫扬怎么帮我的吗?!我只是去寻寻他,又不做坏事,怎么就不允我了?!”
萧梧岐气得几近再动家法:“怎么帮你?帮你去那勾栏留宿月余?还是帮你吸烟喝酒?!我看你应该再饿上三天!”
他输了真气给我!他帮我重塑内力!
萧兰卿心中在吶喊,却不敢多言自己内力尽失一事。只能找别的借口:“平安治在魔宗那裏已碰了钉子。简易遥叫谢邕前来,摆明了想给大哥难堪,我们还不选择明月山庄来扶持?”
此言一出,的确说进萧梧岐的心坎裏。但他不欲弟弟再四处浪荡,故而沈着面色,并不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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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兄弟僵持的功夫,窗外有咳声轻轻响起。
萧梧岐连忙迎出门外,萧兰卿也斗胆站起来,出去迎接。
仇先生正站在戒堂外。
他面色依旧蜡黄,同以前并无二样。却是神情有些萎顿,眼神也无往日凌厉。
手中托了个汤盅。见到萧氏兄弟,暗哑声音歉然:“萧府戒堂重地,学生一届外人,本不该擅闯。但念及卿儿已经一天水米未尽,便私自从厨房带了些汤水。现在一想,实在不妥。这便走。”
说罢转身。
萧梧岐赶紧拦住他,接过汤盅,深深一嘆:“先生大病未愈,却要担心这不肖之徒。梧岐我,唉……请进来说话。”
仇先生严守规矩,坚决不肯进萧家戒堂。三人相让着进了一旁的花厅。
萧兰卿有师父来撑腰,娇气劲又要拿出来了。站到仇先生身后,连眼神都更亮堂。
萧梧岐一见这活宝弟弟越发难揍,心裏暗嘆那爨莫扬恐怕也不是个善类。弟弟和他混了个把月,居然更难管了。
干脆先不理这些烦心事,向仇先生问候道:“先生可好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