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尘断剑存放于金家堡当夜,规屿附近的一座小岛之上。
阿鹰一拳砸上冷却的炼炉壁:“借爨莫扬的手弄死沈知行,这种好机会哪来许多?他却叫停了。为什么?为什么!怕温旻那小子死了吗!”
虎伯压低了嗓音:“先生吩咐过,少爷已和覆仇一事无关。他做什么都是自己的选择,不必多问。今日之后,重新部署才是要事——梅尘断剑在此,还怕以后抓不到沈知行落单?”
阿鹰狠狠撤了拳头,咬牙切齿:“迟早宰了温旻那小子。”
“乱语妄为!”虎伯怒喝,“爨少庄主呢?你也宰了?”
阿鹰猛地回过头,惊疑而心虚地看了师伯片刻。突然怒吼一声,跑离炼窟。跑进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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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金不戮独自在父母灵前跪了一天。入夜,最后磕了个头,走出房外。
爨莫扬在楼梯拐角处等待。正透过窗口,望向远处辽阔的海面。
金不戮一怔:“虎伯呢?”
爨莫扬笑道:“这几日他们也累坏了,请他们去休息了。由我来背你下去。”
金不戮捏了捏拐杖,向一旁走了两步:“规屿地势高低不平,我倒是也习惯了。平时自己也可以走下去的,就是慢了一些。莫扬哥若不赶时间,不如陪我散散步吧。”
说罢,也不等人,便自行下楼去。
爨莫扬赶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谢谢你,阿辽。”
金不戮有些无措。
爨莫扬将他的手握得再紧了一些:“那日四合楼上,形势不容退让。虽说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也深知绝无可能在沈叔叔面前全身而退。若非有你,恐怕我……”
说到动容,爨莫扬缓了缓,继续道:“恐怕我……我爹娘,可能就要在一年之内痛失一双儿女了。我爨氏一门上下,都感谢你。”
“莫扬哥切莫如此说。你是为了陪我才来南海,我怎能叫你涉险。”
爨莫扬摇头,更上前一步:“从济南到南海,屡屡有难之时,都是阿辽你出手相助。我白白蒙你尊一声大哥,却总在你的庇护之下。”
金不戮凄凉笑道:“这些算什么?我就算死了又能怎么样。我这卑贱之人,又怎配在爨氏一门前提半个字?总之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爨莫扬已不止一次见他这副绝望伤感的模样。扶着金不戮的肩膀,扳正他身体:“阿辽怎能这样说。我怎么会让你为我死?我为了你死还差不多。”
金不戮见他误解,急忙道:“不,我是说……我如今孤身一人,烂命一条。就算死也不足惜。莫扬哥不用介怀。”
“谁说你是孤身一人。”
爨莫扬说完这句,敛眉一笑。再抬起脸,深邃双眸被窗外星光衬得柔光万重:“阿辽,随我回明月山庄吧——自今以后,我的家便是你的家。救命大恩无以为报,我只能一生护着你了。”
金不戮十分震惊,忙说:“不,莫扬哥千万不要这样说。我真的不值一提。”
“好,那便不说。我明日便启程回去,阿辽随我一起?”
金不戮淡淡一笑:“我想再陪陪爹娘。”
爨莫扬默了片刻,继续笑道:“回到家中,我必然还要禁足,就不能频繁来看你了。若阿辽有事叫我,爹定然会允我离开南宁州。只是你我书信,却少不得被他查验。”
说到此处,莫名地,笑裏竟然有些不好意思。
金不戮也笑了,带头向下继续走:“好,如果有事,我一定不给你写信。我叫虎伯骑着快马亲自去骚扰你。”
“要不要留白祈陪你?他腿脚快些。”
“你饶了我吧。”
两人一路行至金不戮所住院落坡下,爨莫扬突然道:“今夜要不要我陪你?”
唇角那个不好意思的笑,从方才就没落下:“我们好久没一起彻夜长谈了。阿辽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听吃了毒菌子见到五彩小人的故事?”
金不戮楞了楞:“莫扬哥明日要远行,还是早些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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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旻好好洗过了澡,比以往每天都仔细。
换上了新衣裳,依旧是一身重孝素白,却是要小七早起便记得帮忙烘干熏好的。嗅一嗅,淡淡的青松香。
又仔细梳过了头,用一条新的麻布扎了。十分註重散开的发量和扎起的发丝、扎起的位置和手法、额头鬓角的碎发分布……等等等等,好让头发显得随意,却很仙气。
他的麻布条也有讲究。看似平凡,长度却是精心量好又熏过的。系在头发上,最飘逸、最得体,也有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又在铜镜前晃了好几圈。
确认今天的一身行头十分能衬托他超凡脱俗的容颜、不会拖半分的后腿、也绝对没有半分做作突兀了,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客房,轻快地往前走。
刚走出没多远,就见游一方躲在树后,十分笨拙地使眼色。
温旻觉得好笑,上前问:“一方师兄,怎么了?”
游一方看怪物似的看着他:“你干嘛?”
温旻莫名其妙:“什么干嘛?”
游一方也说不上来。小旻今日穿的衣服,是以往的衣服。发式,也是以往的发式。但总觉得他又哪裏不太一样。
哦,明白了!小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乐得冒泡的傻气,赶着去接亲的傻姑爷似的。
但这么一傻,好像更顺眼了。
小旻从小到大都精豆子似的,怎会像个傻姑爷呢。
而且,怎么能越傻越顺眼呢?
游一方再老实,也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只是问:“今天不去珍岛核账了?”
温旻连头发丝都在雀跃,似乎马上就要飞走:“不是早说好了?今天我有事。不去啦。”
“为兄我不放心!账目你都核好了?”
温旻像朵小白云一样飘走了:“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师兄记得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