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回到小五臺山,准备先去洗个澡。
脱了外衣,便露出顾白写给金泰的信。自夏日从金家堡回来,不曾离身。
如今历经劫难,信封卷起一角,微微发皱。似当年的贯胸一剑,委屈无限。
一封信,一柄断剑,漫长的等待结果便是如此。似一套繁覆至极的剑法,拆解开来,每一招尽头都是无解。
沈知行心头空空地楞着。回过神,发现已拿着信楞了一个时辰。
他苦笑着找了本书,将压皱的信角捋平,夹在书中,小心翼翼置于床褥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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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护法行止院内有单独浴池,引后山温泉,常年温热。
沈知行打算赶快清洗一下,再去拜见宗主师兄。无奈楞神过久,耗时太多,以至于还没迈进浴池,就见宗主座下侍者来传。
他立刻收起已经散成一摊的骨头。揪起衣襟闻了闻,无奈摇头:“嗐,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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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面万风堂位于小五臺山主峰顶端,是高规格的大议事厅。宗内重要事项都在此决策定夺。
八面万风,正是言路通广之意。
但八面万风堂一点也不透风,一点也不八面。而是一座花岗岩的全圆大石窟。
穹窿高耸,石阶森森。几个镂空窗格嵌在顶端,光线虽足,却太高了,显得遥远。
简易遥高坐最上首,在长长的案几之后。
冰雪面容罩在阴影裏,遥远而难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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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行汗津津地迈进八面万风堂。
除壬字堂白灵长老在外办事之外,左护法和各大长老都齐了。
众人似乎刚刚经过一个漫长而严肃的集议,每个人都目光肃然,但略显疲惫,正准备往出走。
降龙堂长老贺南唐甚至已经走到了门口。
众人见右护法突然驾临,都停了脚步,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离开。
简易遥远远的声音,不带什么情绪:“散了吧。方才的事,我单独与右护法说。”
众人这才行过礼,安静离开。
薄一雅一袭烟青薄纱袍,轻飘飘地经过。似有烟雾笼罩的笑意裏,有问候,有深意,更多却是个风情万千的拜托:“知行贤弟,日后劳你指点。一雅定然竭尽全力。”
沈知行少年成名。虽然位至右护法,却仍是所有长老裏最小的,在师兄们面前还有点孩子气。听了薄一雅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就笑了:“什么事啊?诶,一雅师兄你闻,我是不是臭了?”
薄一雅没少见他这副浪荡模样。抬起折扇,轻轻地一笑。半张面容如清晨的池塘一般干凈和透明。
他又向身后宗主所在的方向一瞥,便如一缕青烟薄雾,飘走了。
简易遥依旧坐在高高的暗影裏,不着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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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行没得到薄一雅的回答,也不在意。径直走到简易遥前面。
也没顾及什么右护法和宗主之间的尊卑差异。从臺阶下拽了把椅子,噔噔噔地跑到臺阶上,放到简易遥身边坐下:“什么事?”
简易遥睐他一眼:“活着回来了?”
沈知行嘻嘻笑了:“谢谢宗主允我南行。”
若不允,你便不去了?
简易遥淡淡扫他一眼,从袖中掏出个竹筒。
沈知行接过一瞧,是军信雁翎信的规制。竹制浸油,火漆封口。旁插一根坚硬长翎。
但是竹筒底部雕花陌生,是一个“治”字。
打开后,拿出一张字条,内容令人困惑。
字条来自平安治。说想从维摩宗借人共同剿匪——因为中原南部饥荒,匪徒不断。刚有小股匪徒在永安袭击富人。
看措辞,不是第一封了。
沈知行虽然不羁,却极聪明。一看便道:“平安治要对我们下手?”
从来没打过什么交道。突然借人,也不知存的什么居心,非奸即盗。
简易遥道:“不错。剿匪一事,看似极小,但意义深远。我们接,从此便要听平安治指派,还不知接下来会有什么陷阱等着。不接,又要被扣上嚣张反叛的帽子。
“之前平安治来过几次信,我全部压着。现在看,一直压着也不是办法。”
沈知行莫名其妙:“平安治军刚刚建成,萧梧岐想壮壮名声,并不奇怪。但为何选中我们帮他?”
简易遥瞅他一眼:“别人还说你傲慢得恨,连萧梧岐的邀请都不覆。”
“什么时候给过我邀请?”沈知行想了想,着实不记得有萧梧岐邀请自己这茬事。不然,怎么也得给个面子回一句的。
不过,他很快便笑道:“算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懒得去理。他们敢来便来,我倒要看看,有什么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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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易遥深深看住沈知行:“我本想安排你督促此事。但是——”
沈知行疑惑地望着宗主师兄。
简易遥半闭着眼睛,半晌后,道:“剑,都断了。人,也不见你了。现在断剑也塞给了你,一刀两断的意思彻彻底底。你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找死?”
沈知行的笑意顷刻僵住:“他自然有资格与我一刀两断。我却没资格遗忘。此事和宗务,并无瓜葛。”
“好一个并无瓜葛。杭州和南海两回刺杀,都在八月十五前后,摆明了和‘他’明明暗暗地有关。现在你这么巴巴地惦记,是想巴巴地找死?”
“死了又怎么样?人生到头谁不是一死?”
简易遥豁地站起身,声音却依旧压抑克制:“好,你去死吧。此后我一个人便够了。什么‘师兄是师兄,我便是你师弟;师兄是宗主,我便是你的护法’,什么‘第一剑客有什么稀罕?我只是我遥师兄一把剑’。全都不作数也没关系。我一个人做宗主,一个人生,一个人死。”
沈知行眼神中有怀念、有痛惜,还有一点点覆杂:“我是遥师兄身边的剑,一辈子都是。但这柄剑,也想有一点点自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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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维摩宗而言,平安治、明月山庄、金家堡三敌环绕。
三个劲敌似遥遥呼应又似毫无牵连。是否有人在后兴风作良,还需进一步追查。
但既然三者同时出现、同时发难,其中必有机巧。
经过姑苏论道、南海麒麟镇一事,维摩宗看似力压群雄,却难免树大招风。
明月山庄看似屈居维摩宗下,实际留下英雄之名。
这一轮对决,谁输谁赢,还不好论。
金家堡本无法与前二者匹敌,却疑云重重,扑朔迷离。
到底是敌是友,背后有还有谁在支撑,还要更深入地探究。
面对如上三方敌人,简易遥分析到位,从容应对。精准部署——
平安治卿的亲弟弟萧兰卿与纪佳木有隙,癸字堂便不要接触了。江南一线换由负责防御的戊字堂盯紧。
平安治便在江南。屡屡邀请维摩宗帮忙剿匪,实际上想要消耗维摩宗的心思更多。戊字堂将计就计,随着去剿匪几次,暗中观察,看看对方到底要做什么。左护法一并关照,全宗弟子皆可调派。
戊字堂长老欧阳千代年逾四十,精瘦而凶悍,一脸的精干。退敌几百次。对于与平安治的合作,胸中早有万千丘壑。
癸字堂从江南退出后,便着手盯紧明月山庄和三十二路匪帮,更要查明右护法南海遇袭的真相,听右护法指派。
癸字堂长老薄一雅对沈知行说的“多多关照”,便是此意。
薄一雅因纪佳木对萧兰卿下手,引得平安治仇恨,早已私下责骂无数次。
沈知行却一言道出了关键:“佳木固然有点下手莽撞。但萧兰卿一个娇生惯养的江南贵公子,大老远的突然单独到幽州办事,是不是也太奇怪了?”
宗主另有一事,亲自指派给赵廷宴——去洛阳,帮助万四爷照看窦胡和苏梨。顺便与万字行、窦胡和苏梨维护关系,由左护法亲自督导。
赵廷宴迅速领命。因为宗主的安排居然精细到自己头上,不由暗暗有些得意。
更感慨即便如此,简宗主也恪守绝不重建用毒一支的规矩,将窦胡、苏梨的事安排在小五臺山外。
还有些失落——他自己一去洛阳,便要远离小五臺山,远离宗主了。
唯有金家堡,明明和明月山庄一起盯紧即可,宗主却并未指派给任何人。尤其未指派给督导癸字堂的右护法。
而是由宗主亲自来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