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已经清晰的万物又模糊下去。金不戮闭起眼睛,两行泪滚下。
金家堡之战,爨莫扬也是百感交集。眼见金不戮流了泪,只觉得每一滴泪珠都化成了一根针,一针一针刺进他的心裏。
他帮金不戮擦着泪,安慰道:“阿辽不哭了。你的伤已无大碍,金家堡在,我也在。我们有很多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
金不戮望着他赤诚的目光,突然想起一件事。
暗中试了试,瘸着的右腿尚如以前。
他伤太重。为避免再次被震伤,爨莫扬没有输真气在他体内试探气血闭塞的情况。
故也未发现他的腿了。
一时间,金不戮心中升起了莫名的情绪。
原是松了口气,可又恨意陡升。万般纠结,最后成了深深的自厌。如古堡暗影,笼在心头。
他想着:我算是个什么东西。
若非我不听师父劝阻,要和小旻亲近,哪来今日灭顶之灾。
阿鹰死了。
虎伯生死不明。
孤山的同门和招来的死士们全没了。
家裏祖坟,爹爹的周年祭典,金家堡……统统被我毁了。
我是这么个骯臟的东西。莫扬哥,莫扬哥他却说要帮我重建!……
思虑至此,金不戮剧烈地抖起来:“不,不,我……不配……”
爨莫扬环住他,擦他额头的汗,不准他再说。
金不戮抬起好着的一只手,推着他:“莫扬哥,我……我,少环姐姐……我……”
爨莫扬紧紧攥着他的手:“阿辽莫要如此。这不关你的事。一切都结束了。你要好好养伤。”
一闻此言,金不戮耳边豁然又是虎伯吕剑吾的声音,
“孤山弟子之命,重于千钧!绝不允许枉死!”
不枉死,便要活着。
可这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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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有咪呜一声,白影一晃。雪球从旁边跃了上来,卧在金不戮枕边,目光忧虑地望着他。
金不戮望着雪球绒圆圆的小脸儿。一时之间,眼前浮现出和温旻一起餵养它时的欢乐。
小旻送我雪球,是知道我喜欢猫。金不戮想。
小旻一向聪明。在姑苏见过我餵猫,便记住了。为了抓虎伯,便送雪球让我开心,稳住我。
可他在姑苏愿意为了我死。
他说要和我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他说我不理他,他宁可死了算了。
那些都是假的?
一想真假,金不戮眼前又是血污遍地的东安洲祭臺。和一个个死去的倒下的人和碑:
就连虎伯……他也要在我爹爹的周年祭典上动手。
为何偏偏是那天。
为何偏偏要在东安洲金家祖坟……
美好都是假的。这些血和泪,这些算计和仇,才是真的啊。
金不戮放声大哭:“莫扬哥,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断裂的肋骨,伤痛的肺腑,让这哭声更撕心裂肺。
他哭得太厉害,牵动了伤处,呕出不少血。胸前马上一片赤红。
爨莫扬抱紧他,喊翠珠赶快请岩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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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祝一进屋,见金不戮如此激动,便掐着他的穴位,拿出一枚暗绿色小药丸餵他吃了。
那药丸止痛安神。金不戮吃后,又哭了一阵,再次沈沈睡过去。
雪球炸起了一身的毛,横在金不戮身前哈气。
后来也渐渐放松警惕。静静卧在他身边,舔他的脸。
岩祝嘆道:“阿辽少爷刚没了父亲,又遭此算计。小小年纪,实在可怜。”
爨莫扬望着金不戮:“是我的错。阿辽一醒,我便说那些不开心的事给他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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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珠见金不戮胸前、被褥全是血泪,便拿出一套新的要为他换。
爨莫扬冲她做了个手势,示意人全出去。亲手来做这些事。
这几日金不戮昏迷,一切皆是爨莫扬亲自照顾。平常而平静。
今日换衣之时,他却突然想起方才阿辽将醒未醒时的轻唤。
当时未觉有什么。
现在猛地意识到,两人咫尺距离间,扑面而来的那一声“你怎么才来”。轻轻的,柔柔的。还有些娇气的嗔怪。
也不知道怎么,爨莫扬便怔住了。
回眸一望,阿辽的样子有些变化。
近一年未见。不经意间,他已经不单单是以前那嘟嘟的小孩子模样。
面庞线条更清楚,显得五官更分明。因为受伤而显得憔悴的脸,俊秀起来。
阿辽长大了。
爨莫扬心头一跳,赶忙将视线转向其他地方。看见了金不戮胸前挂着的金锁。
那金锁他前几日便瞧见了,一直未细看。今日一瞧,细腻沈稳。虽然与明月山庄的手艺尚有差距,但也算得上做工精致。
金锁一面錾刻着祥云、梅花仙鹤等表吉祥的图纹,一面刻着“平安如意”的字纹。还有一套天干地支,以及年月日。
爨莫扬一算,金锁上錾刻的时间,是十四年前的初一。并不是阿辽的生辰。
觉得那可能是对他来说甚为重要的一年,便小心将金锁塞回金不戮衣服裏。为他盖好薄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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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出去,岩祝等在屋外。交代了今日的事宜。
金家堡一事过后,岩祝与爨莫扬除了分别整理各自的家务事之外,也联合牵头整顿了金家堡。
一方面清理东安洲的战斗痕迹、拆解了大型机杼等。另一面,将规屿上下查了个遍。
还抓住了几个就剩一口气的孤山弟子。不过这几人很快便不支而亡,没问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