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未尽,温旻眸光倏然一亮,带着些惊奇去看金不戮的手。手指还在他手背摩挲了一下。
金不戮只觉被火燎过,从手到脸全都烫了。急忙松开他。
怕被认出手形,有意无意地收手在身后。退了好几步,心中还在怦怦地乱跳。
温旻探究似的望了他片刻,笑了笑:“纵然白兄去威胁裴则曦、去求曹丞相,至多也只能得到这样的结果。”
又道:“就算不提芮雅公主一事。岩祝乃西南悍匪首领,无事也有三分罪。又在城门动武伤了守军。朝中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平安治和萧大人,甚至盯着皇上。你觉得,岩祝能轻松离开京城?
“我真的很敬佩萧大人,如此形势,竟然能将岩祝本人请来。那岩祝也是个实诚性子,居然说来就来——兄弟保证,近期他一定不会有事。”
“近期”不会有事。
长期如何,自然是看能不能见到仇先生了。
阳光透过窗子的缝隙,斜斜地照在仙鹤熏香炉上。
鹤嘴裏吐出袅袅烟雾,萦萦地绕在温旻身围,衬得他整个人都飘渺而不真实,仿佛在幻境中似的。
金不戮与他咫尺之近,却觉得无比莫测。
小旻全猜到了。
他猜到了这一连串的事。甚至猜到了我曾想过去找裴则曦和曹丞相。
这盘棋,无论都在他们的算计之内。从布局起,走向便定了下来,再也改不了了……
金不戮明白,这已是现下能拿到的最好结果。
纵然他换回真实身份来求,温旻也断然违抗不了简易遥的命令。至多便是任他打骂几句算了。
现下,只能先保岩祝周全。
他不甘,又无可奈何,恨恨道:“你说话算话?”
温旻诚恳地望着他:“我对你,当然说话算话。”
金不戮再也不想多言,起身便走:“我这就去惠阳门。若岩祝大当家和萧大人有半点损伤,你便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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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一直守在旁边,见旻师兄被人勒脖子都没动。
等“白丁”走远,便啐了一口:“等着?等个什么啊?看把他给厉害的,还真当咱们怕了他了。”
温旻揉着被勒出红印的脖子,笑道:“快去跟裴则曦的人打个招呼,岩祝可不能亏待了。要是他有什么损伤,断然没半点好处——就说是幽云王爷的意思。”
“啊?”小七讶异地回过头,“师兄还真帮那白丁办事?岩祝去年差点没伤了你和师父,好容易落咱们手裏,还不给他点苦头吃吃?”
温旻笑嗔着瞅他一眼:“吃什么吃?把你吃了。”
小七不懂。困惑地望着自家师兄。
温旻还在那揉脖子呢。皱着眉头,似乎是真的被勒疼了。
嘴角却挂着个笑,笑意裏还透着点点儿坏。眼裏隐隐冒绿光,小狼崽见了小羊羔似的。
温旻心思深沈,不怎么发出这种坏笑。
这样的笑,小七只在他和金不戮在一起时见过。
小七大眼睛转了转:“哦!那姓白的沾了不戮的光,自己还不知道呢!”
岩祝这回被抓。等不戮知道了,一定会气爆。
但是,若他知道旻师兄于百般无奈之际还惦着他的朋友,给了最好的待遇,气也便没那么大了。
至于白丁。人都来了,一份人情顺手卖两回,又何乐而不为?
温旻笑着嫌弃:“你个小子恁地事多,干点活还问东问西起来了。”
又问:“最近有南海的消息么?”
小七无奈地摇摇头:“出了这檔子事,估计短时间不好拿消息。”
温旻依旧揉着脖子,皱着眉。嘴角的笑却渐渐没了。
眼裏的光,也变作潭一般的深,隐去一切情绪和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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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祝之凶悍远超预料。以一己之力抗拒惠阳门守军,从午后打到日落。
守军们不知发生了什么。突然之间,看到无数的蛇蝎扭着爬着往城门裏钻。从城门下的缝隙裏、城门边上,乃至偷偷随着行人的竹篮、马车,来到了惠阳门裏。
幸好京城九门总兵魏寅果断英明。发现异常便马上戒严惠阳门,警备全城。
稳定大局后,开西边永福门代惠阳门,供百姓日常进出;暗调守军排查,提防可疑之人。
那成批的蛇蝎又大多停步于城门,不再往裏走。故只有少数百姓发觉异常,邺京城内影响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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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戮赶到惠阳门之时,裴则曦也正好伴同邺京府尹卢颖、丞相曹汝成驾临。
他立刻拿出平安治腰牌恳请一同跟进。
来到城门前,只见大门紧闭。门缝下方血流如河,汩汩地向外溢。
城门打开,门洞内尸体累累不可计数。虫尸、蛇蝎满地。
守军们人人脸上都露出恐惧神色。
在他们对面靠墻一侧,大批死尸堆成一座人肉堡垒。
堡垒当中,岩祝、萧梧岐等四人血污满脸。眼都杀红了。
岩祝右手执银刀,左手端着抢来的劲弩。吴天、萧兰卿每人手裏控着座抢来的银河落九天。
就连萧梧岐手裏都拿着一把小弩。
惠阳门守将池信芳五花大绑,瘫坐在角落。
事后清点,岩祝等四人,杀惠阳门守军三百八十七人,伤七百二十二人。
池信芳左手骨折,身上轻伤若干。岩祝、萧兰卿、吴天皆轻伤。
萧梧岐无外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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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萧梧岐、裴则曦、池信芳、魏寅等人和曹汝成、卢颖一起面圣。
岩祝被重兵看守起来。在邺京府尹衙门“休息”。
池信芳挂着折了的膀子,直陈自己如何发现芮雅公主一案元凶,如何英勇抓敌。
萧梧岐冲他摔了笏板,大喊贼子误国。道岩祝忠义双全,芮雅公主一案另有隐情。岩祝敢进京面圣,正是因为心中坦荡。请皇上明察明鉴,误信奸人。
曹汝成呵斥、裴则曦劝架。魏寅大骂下属,请圣上降罪守城不利……
皇帝谢烨弘冷冷笑了声:“这邺京城是盛不下你们了。一个随意调动守军,干涉其他衙门办事。另一个不高兴便在城门下动刀子拿弓箭,还当着朕的面摔东西打人。是不是明天觉得朕做错了,你们便要调平安治军、城内守军来行兵谏?”
满庭下跪,惊呼万死不敢。
皇帝连岩祝也无心见了,着人看押。
既不放在平安治,也不放在兵部。而是传刑部尚书柳素辰连夜进宫听令,将岩祝小心地领走,先审个明白再说。
惠阳门所有将领官员每人降半级。罚俸三年。九门守军所有将领,连带魏寅在内罚俸一年,以示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