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不戮根本不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他在心中尖叫,在内心痛哭,在脑中疯狂挣扎。可是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动不了,只有泪水模糊成一片。
咪呜一声。
第一个打破死般沈寂的是雪球。
几个跳跃来到床上,挡在金不戮身前。
它似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并未对沈知行哈声发飙。只是瑟瑟地、警惕地盯住了他。以小小的身躯护在主人身前。
沈知行断臂之后,面色顷刻煞白,疼得嘴唇都没了血色。
但他仍旧极其冷静,快速制住了自己穴道,又用单手撕碎衣服,利落地扎住断臂创面。
而后苍白一笑:“这小猫,担心你主人?”
雪球惊悚又警惕地望着他。
纵然此时沈知行周身并无杀气,它却仍旧不住发抖。既不叫,却也不肯让开。匍匐着身子,随时准备赌命扑打。
金不戮又急又懵。暗运内息,想要冲破穴道。但沈知行点住的穴道,怎能随随便便被人冲开?
他急出一头大汗。万分担忧沈叔叔,也担心雪球对屏风着咪呜几声,将师父藏身之地暴露出来。
师父……都看见了……
他见到沈叔叔这般,心裏一定痛死了!
金不戮五内俱焚,却一下也不敢向屏风方向看。
沈知行剧痛与激动之下,对这些小节毫无察觉。
只是虚弱道:“即便沈叔叔这么做,也无能挽回金家祖坟被毁时,你心中伤痛的万一。叔叔烂命一条,本要全赔给你的。但我还要去救爨少庄主等人,便先用此臂赎罪吧。”
而后惨笑了笑:“这条断臂,想你看着也会恶心害怕,叔叔便拿走。穴道三个时辰可自行解开,不戮你且躺着休息。”
说罢,苍白的脸上亮起一种奇异的光,是一种释然和满足。
而后他拿起断臂,从窗子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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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行一走,房内顿时安静下去。若非有一地鲜血,简直像个梦。
金不戮宁可这一切是个梦。
他动弹不得,呼喊不出,直勾勾望着师父藏身的屏风。
顾白还在那裏,却没有声音。
他不动,连话也不说。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响,气息极乱。
突然,屏风几下剧烈地晃动,轰然倒地。
顾白便显露出来。身体紧贴着墻根,软软地滑了下去。
他曾因心伤落下病根,情绪激动之时会筋脉大乱,一丝力气也无。
如今眼睁睁目睹沈知行断臂,当时便发了旧疾。终再无法忍耐,倒地不起,浑身发抖。
金不戮看着这一切却无能为力。只能与师父相对流泪。
一个出不了声。一个无法出声。
唯有雪球困惑而惊讶地来回奔走。舔舔金不戮脸上泪花,又去嗅嗅顾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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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之后,天已接近全亮。
顾白的气息终于顺了过来,匍匐着来到沈知行断臂的血迹边,怔怔看了半晌。
而后吃力地直起身体,为金不戮解开穴道。
“师父怎么样?!”金不戮一恢覆行动,立刻去握师父的手。只觉掌中冰凉,一丝温度也没了。
“我去看看沈叔叔!他伤好重啊……”
顾白木然动了动眼珠,惨然望着徒儿,似要说句什么。可甫一开口,却将一口热血喷在床边。
金不戮赶忙扶他躺下。然后便要点开腿上穴道去追沈知行。却听伙计在外敲门:
“金公子啊,请问您醒了么?温公子来看您,就在楼下!”
金不戮大惊。
沈叔叔断臂事关重大,是要第一时间告诉小旻的。
可师父还在这裏,如何是好?
他望向顾白。
但顾白眼神稀碎,怔怔地靠在床裏。仿佛这世界倾倒,万物崩塌,他都再没能力理会了。
金不戮强行定了定神。扶着顾白仍让他藏到屏风后,又将屏风原样不动地摆好,低声说了句“师父小心”,转而去替伙计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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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打开。金不戮满头满身的血,站在门前。
伙计一见这阵仗,嗷一嗓子。连滚带爬下楼去。
温旻本还记着昨天的账,是来“亲亲阿辽”的,因此早在楼梯角等着。一听楼上动静不对,立刻跃身而上。只一瞬便来到房门前,见到了满身鲜血的金不戮。
金不戮一见温旻,心中堤坝顿时崩溃。早已准备好的那些应急的话,一句都说不完整了。抖着身体软在他怀裏:“小旻!……沈,沈叔叔他……”
温旻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一面冷静地将他揽护在怀中,另一手绕到背后摸剑。目光如若冷电,在房内四下扫动:“我师父来了?和谁动手了?”
地面血迹斑斑。血迹浓重处以床边为甚。
雪球就在旁边,也是浑身发抖。身上却无血迹,也不像有伤。
温旻望着那滩血,心想:和师父动手的人流了好多血。
难道是……鬼面小顾白?
金不戮被结实护着,发抖的身体稍有缓和。强忍着崩塌的思绪:“小旻……沈叔叔的手臂,断了。”
温旻根本不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死死盯着金不戮的脸,表情却是笑的:“阿辽别怕,有我在呢。”
他觉得金不戮因受惊过度胡言乱语。也不去看房内,反而来检查他身上的伤。
金不戮哪裏有伤?只心中剧痛,惊魂未定而已。
他极怕温旻发现顾白所在,更怕耽误了救治沈知行的时间。捉着温旻的手告诉他自己没事,快速说了刚才的一切。
虽然是面色惨白,声音颤抖,却言简意赅。只是省去了沈知行点他穴道、还有顾白在旁等事。
温旻听得面色一阵白一阵青。眸光动荡成一团乱影,仿佛碧波深潭砸下万钧巨石。
可随着金不戮讲述,又慢慢冷静了下来。
金不戮说一句,他的面色便静一分。等金不戮全说完,温旻神色已经彻底平静。眸光更是静得出奇,刀锋般锐利。
他快速在房内看了几眼。见血迹果然从床边一路蜿蜒到窗子。
“当时阿辽在睡觉?”温旻突然问了句。
金不戮生怕被发现有个人替自己解开了穴道,只得点头。
温旻想了一瞬,又看向房外。
房外伙计也跟来了。他知道这几位客官不好惹,走也不是,喊也不敢。只在那瑟瑟发抖。
温旻对他道了句:“这房间不要动,为金公子另开间新的。别的不要声张。”
又紧紧拥了金不戮一把:“阿辽不怕,我出去一下就来。”
说罢,沿着沈知行留下的血迹,也向窗外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