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菊坞客栈。
简易遥准备休息。摘掉幅巾,披散了头发。
两个光洁的额角,露出两个黑色的刺字。左“忠”右“义”,在琉璃般的肌肤上突兀而生硬,好像名贵玉器裂开了惊心动魄的斑痕。
已经结痂,却还未痊愈。指尖轻轻触摸,可感受到细密如沙粒的血痂铺陈字上。
正是黥刑的痕迹。
简易遥代沈知行受了黥刑。
不仅受刑,还在皇帝面前三拜九叩,痛陈自己教化不严。发誓维摩宗永远效忠。
简易遥一开口,什么好听的话说不出。
他玲珑剔透地往御前一跪,气势收敛却依旧光芒四射。纵然谢烨弘一代帝王,见过妙人无数,却仍有瞬间无法从他脸上错开眼。
简易遥还向皇帝承诺,维摩宗将出重金抚恤洛阳毒案的受灾百姓——这本是皇帝下旨要洛阳郡守罗沁来做的。
样样做得熨帖,令龙心大悦。皇帝特吩咐刑手网开一面,将黥字刺在额角,方便遮挡。
二字左“忠”右“义”,寓意嘉奖。
皇帝再高兴,黥刑也没免。
丛林的头狼总要给心爱的属地做个标记。
这已经好多了呢——其他犯人刺字都在脸中央,还是些警戒侮辱的字眼。简易遥这两字这简直格外开恩。
这便是他大夏天却要戴巨大幅巾的原因。
他生生受了,却不准任何人对沈知行提及。维摩宗上下只道宗主偏爱右护法至此,莫不缄口。
那日去看沈知行,自然也一个字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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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温旻拿出木范婕配的祛疤药膏,用裹了软布的木棒为简易遥轻轻涂药。
边涂边问:“简师父还疼么?”
“又不是小孩子,有什么怕疼。”
简易遥看了温旻片刻,眉头微轩:“我不问你便不打算说了?”
温旻涂药的手顿了顿,没有说话。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与简易遥的沈稳如出一辙。
正因此,简易遥格外懂这关门小弟子。铁口直断,犹如亲见:“今天你去找你师父了,却没劝回他。现在不肯告诉我是怕我伤心。”
温旻涂罢了药,仔细收起药罐、扔掉软布木棒。再次回到简易遥身边,神思已经沈稳:“徒儿有信心劝回知行师父,只是需要些时间。”
简易遥眼神轻轻一动,望向昏暗明灭的灯火:“劝回劝不回都不必急于一时。你师父说过要传你些功夫,你莫任性不学。”
他连这一细节都猜到了。
温旻没了脾气,好奇道:“知行师父的剑法,徒儿还有什么没学?”
简易遥道:“宗内的功夫你已都学到了。但你师父乃第一快剑,也许有些自己领悟的机巧想要传你。不可任性拒学。”
温旻却想到了一件事。掩饰地低下头,道了声:“是。”
再一抬起,目光已转为锐利:“简师父,徒儿有办法拿下顾白。”
简易遥将眸光转向他,等他说完。
温旻沈沈道:“他无非是倚仗平安治军。但平安治军的指挥权现在封皓秦手裏。若无好的借口,顾白一介幕僚是调不动的。”
简易遥点头,表示认可温旻分析。
温旻又道:“顾白手中已没什么孤山弟子。也调不动平安治军。若想对我们下手,除了拿知行师父来钳制,便只有一个帮手了。”
简易遥不假思索,直接点透:“你想说服万品楼同平安治决裂。”
干脆道:“不行。”
温旻急忙道:“因姑苏永丰昌毒案,小婕简单对弟子说过——万品楼乃百年前叛离我宗的用毒一支后裔,这件事徒儿知道。
“但我们只是说服万品楼不同平安治合作,并未要恢覆用毒一支。算不得违背祖训。”
简易遥眸光锋利,似能看透一切:“你想让我允你权力,告诉柳万裏在北方卖‘药’也不会被维摩宗追剿。”
温旻是这么打算的。
柳万裏当年惩罚苏梨的原因便是她在北方卖药。怕和维摩宗有什么无法切分的瓜葛。
若苏梨、窦胡只是认错,恐怕于事无补。只能由维摩宗主动出面施之实惠。那便要从万品楼珍视的金蛋母鸡——“药”来入手了。
温旻回应:“是。‘药’通行南方,生意却做不到沧州以北。我们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他们机会,他们的生意自然通达四海。万品楼焉有不高兴之理。”
“旻儿。”简易遥直起身体,“‘药’乃至毒,上瘾后非常难解。任‘药’肆行不是大宗派所为。”
他声音平淡,并无特别的恼怒。但宗主威压立刻得现,更兼心怀天下的胸襟,将温旻看得一凛。
温旻也严肃起来:“简师父,我宗看守边境、护卫北疆。虽被叫‘魔宗’,行的却是大义之事,徒儿焉能不知?怎会任毒药肆行?
“只待柳万裏同平安治决裂,决策权便握在我宗手中了——我宗五十分堂,大部分在北。这些分堂帮柳万裏做成生意固然很难。但要让他生意做砸,还不是小事一桩?很多事根本不需要明着来。”
“再者。”温旻话锋一转,“明月山庄最近因爨莫扬犯事安静许多,却终是我南部大患。万品楼一旦开始向北卖‘药’,明月山庄免不了与我合作。也算对他们有个钳制。”
简易遥深深看住温旻,片刻之后,轻轻笑了一下。
是个放心的笑。兼有来自长辈的刮目相看,和见到小苗成材的欣慰。
温旻的确长大了。
思虑深远,做一看三。
简易遥看着自己的关门小弟子,仿佛看到另一个自己。
轻声道了句:“此事不易,你要仔细。”
“是!徒儿定然不负简师父教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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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旻发动争夺师父的大战之时,金不戮也有事做。
他趁温旻不在,去看了萧氏兄弟。为萧梧岐辞官一事万分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