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顾白、方黠三人本相约到杭州城裏去看方黠选定的小弟子,由沈知行判定其天资高低。可刚进城,沈知行便看见民宅墻壁角落裏画着一朵草绘的曼陀罗花,带风形符号和箭头。
此乃维摩宗记号。风形乃立等见面之意,箭头表明方向。是要沈知行立刻去某处听令。
沈知行虽不羁,但在简易遥成为宗主后便大大收敛行迹,凡碰见宗务必立刻处理。故而,他连方黠的新徒弟都没来得及看,只将顾白拉到角落亲了亲,哄了一会儿,告诉他“哥哥去去就来,以后再不这么匆忙离开”,便找了个借口先走。
边走还边想:一定要找个安静的机会,告诉小小白他男人乃一代快剑小魔头是也。
有了维摩宗做依靠,以后谁还敢驳小小白的面子不随他学剑?!
快速到了碰面地点,沈知行从白灵的传令探子处领了个任务——
今晚又有一场该死的“剿魔大会”,专门针对维摩宗,宣称要斩杀大宗主简易遥。牵头人乃孤山派掌门灵虚真人。
沈知行需去灭了他们,顺便将孤山派一并剿灭。
扛“剿灭魔宗”大旗的人多了去了。一般是白灵调查,戊字堂或丁字堂派人动手。
当然,若对方格外厉害,便是简大宗主的好剑——沈知行动手。他乃遥师兄的一把剑,师兄让他刺谁他便刺谁。
沈知行接了命令,不禁琢磨:就那没几个人的孤山派?听说全都绣花架子似的,还能撺掇一个剿魔大会?
看来传闻不可尽信。那灵虚真人定有两把刷子,不然遥师兄怎会让我亲自动手?
&&&
沈知行轻松灭掉了那“剿魔大会”。
那是场只有几个门派的掌门参加的小破会,非死即伤的全是一派的头头。
沈知行才不在乎对方身份呢,也不管他们在聊些什么废话。魔宗一出手要的便是震慑全场,管他三七二十一还是二十八。他一如既往地将那牵头人——孤山派的灵虚真人,挑着裤带拴到树梢上。对其余与会者挑断腿的挑断腿,打昏的打昏,管他们死是活。
灵虚真人四十上下,是个文雅的道士,走仙风道骨路子的。被人挑着上了树还挂住裤带,面子上十分不好看。一下也不挣扎,一下也不动,不多时便喷了口血出来,要气死了。
沈知行依旧在旁喝着小酒,得意道:“莫要挣扎啦。每个人终其一生都有座无法逾越的高峰,灵虚你就别想着愚公移山啦!”
忽而,从院外哗啦啦围进了十几号少年男女。一个个模样或可爱或俊秀,总之很好看。
可爱的少年男女们惊慌失措地满场找人,有的喊“师父——”,有的喊“掌门——”;有的怒视沈知行,还有人忍不住拔剑出来要相斗。
也有人头脑冷静,道:“掌剑师兄还没来,先莫动手,救掌门要紧!”
沈知行不想马上动手,也不阻拦绣花枕头们救“掌门”。只是奇怪他们的掌门到底是哪个废物,想要瞧瞧绣花枕头们能使出什么办法来救人。
绣花枕头们一拥而上,将灵虚真人从树上弄下来。
哦,他们是来救那牛鼻子的,那便是孤山派的弟子咯。沈知行想着:遥师兄说了,剿灭孤山。那便给他们最后一点时间吧。
想到此,他好整以暇地喝了口酒,等待孤山派诸弟子和掌门人做最后的告别。
灵虚真人闭着眼,不说话也不反应,想是无颜面对天下人。
孤山弟子们将他扶起,却不见掌门开口,便打算抬人出去。还没等沈知行拦呢,便听有人朝门外喊道:“掌剑师兄——!”
沈知行正对门口,等着看谁还要进来。是以,绣花枕头们看见的人,他也第一时间看见了。
不仅看见,还听见了。
他听见了那位“掌剑师兄”远远地叫他,用他永远都不想听见的声音。
往后十几年,沈知行都无比后悔听到那几个字。他恨不得自己聋,恨不得自己傻,恨不得自己死,换时光重来,也不想听到那玉箫般的一声——
“沈大哥?!”
顾白站在门外。
月光照着他的一席白袍,他则擎着他的那把梅花剑。望向沈知行如望向一个被戳破的残梦。
沈知行的脑袋全空了。
心裏是空的,腹中是空的,他只觉得生命都空了,搜刮肚肠也说不出个完整的句子:“小……小小白?你,你怎么来了……”
他们是在管你叫师兄么?!
“什么小白?!他是我们孤山派的掌剑师兄!”一个绣花枕头斥道。
另一少女道:“师兄!师父晕过去了!”
又一少年道:“大师兄,这魔头害了掌门!杀了他!”
还有人十分困惑:“为什么魔头叫掌剑师兄‘小白’?难道师兄同他认识?!”
顾白只望着沈知行,满眼的不可置信。对于师弟师妹的诸多疑问,根本无法回答。
沈知行对上那两道目光,心疼得已碎成了千万片。望着那柄梅花剑,看着它的主人:“……所以,这把是——梅尘剑?是南海魔杰铸手金泰打造的……”
“名字裏也有一个白”。
小小白。
顾白。
一管弄玉箫,一把梅尘剑。那是顾白的标志。
只是世人一定不知道,在遇见沈知行之前,《碧波流云》对于那管箫而言,真是座无法逾越的高峰。
也不知那把剑,被一代魔头仔细地摸过。
沈知行想到那些隐秘的小事,心头如遭凌迟。想笑着安慰,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看向顾白想要说话,脸色却比哭还难看。
顾白木然道:“不错,这是梅尘剑,我是孤山派掌剑弟子顾白——你对我孤山派做了什么?”
眸光一晃,看到了地上的曼陀罗花,楞怔一瞬,脸色灰白如烬:“我知道了,你是维摩宗的人。”
&&&
整个春天,沈知行便耽在杭州。
他没有去任何地方。似长在月白楼一样,只在一张桌边度日,以酒为生。
没人相信这样的人竟是维摩宗的新一代右护法——沈知行大破杭州“剿魔大会”,对维摩宗有功。得简大宗主亲手提拔,成为右护法。
后又有命令传来,道孤山派蠢蠢欲动,意欲对沈护法不利,应当继续剿灭。沈知行只一句话通过白灵传了回去:“不要再动孤山。”
沈知行就这样住在他的酒桌旁,等一个人的原谅。等得胡茬都长出,神情已颓废。
但顾白一直没有出现。
时间已至夏末秋中。
这夜,沈知行依旧喝得大醉,在酒桌前一滩烂泥般趴着,不想突然遭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