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不戮脑中嗡的一声,简直要吓死:“你找他干什么!”
又一想,自己在这裏瞎露什么马脚。赶紧沈下心找补:“为兄也有急事,现在便要走了。你我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保重!”
话一说完,连个回礼的时间都不给,拔腿便跑。
温旻眼瞧着“白兄”一纵就没了影子,十分好笑,想着:这人,之前楞神得比我还厉害,现在说跑就跑。真是奇怪。
但也无心多想。宗裏出了内奸,现在一刻也耽误不得。必须赶快去邕州安顿好阿辽,然后回小五臺山迎接一场恶斗。温旻这般盘算着,出门找了匹快马便往邕州赶,连行李都没怎么带。
在温旻快马疾行的同时,金不戮那边更急得要疯。
他有好多事暂时没理清也没解决,便想继续隐瞒身份。为了护住这秘密,只能蒙头往回赶,其他什么都不及思考。
要在温旻之前赶回邕江客栈,并不是容易的事。金不戮身边没个可参照的,根本不知小旻走到哪了,只知道小旻行动快如闪电,若耽搁了一丝一拍便要漏馅儿了!
他凭借对温旻的了解,猜测小旻会走的路线,自己则走更险峻但更快速的捷径。好不容易摸爬滚打进了邕州,又碰见一波麻烦——不少维摩宗、明月山庄、平安治的人,都还守着呢。更有不少维摩宗众受“代右护法”之托寻金少堡主。
金不戮两眼一抹黑,只能找机会往客栈挪,一路上好不紧张。来到客栈附近,还是不敢直接进去,掩藏了一阵行迹,才成功混进房间。
终于进到房内,仔细看了一圈。一切如常,温旻还没到。金不戮却连松口气都不敢,一股脑地将衣服换好、行头和玉尘剑藏好,这才相信——
真的是在小旻之前赶回来了。
那些无法触及秘密,守住了。
那些秘密太深、太久,纷繁而覆杂,根本不忍回视。守护它们已化为了金不戮本能、化为骨血、融进心裏。如此紧急情形之下,他无法细想,只是喘着气,擦着汗,楞着神。想到纠结与无助之处,刚流了几行泪,便听推门声响。
同一时间是熟悉无比的温柔声音:“阿辽——?”
温旻已经到了。
哐当将门一推,满面风尘仆仆。额角罕见地淌着汗,一丝丝乌发黏在颈间和鬓角。喘息未定,进门先寻金不戮。
见阿辽正对门口坐着,两眼桃子一般,眼神呆呆的,还有些惊恐,温旻心疼又震惊:“阿辽怎么哭成这样!”
金不戮看见温旻的一瞬,心头不住狂跳,压根不敢对视,只艰难地垂着哭肿的眼皮:“小旻,我,我想你了……”
一开口,嗓子也哭哑了。
温旻已倏然成人,经历本次大战之后更加深沈而冷静,就连两位师父离开也没失态表现。
可听到金不戮带着哭腔的“想你”,他心中一直绷着的那根弦顷刻断裂。一开口,眼泪也涌了出来:“阿辽,我回来了!我,我……我以后真的是个孤儿了……!”
金不戮什么都顾不得想、也顾不得问,本能地扑进温旻怀裏。甫一入那坚实的怀抱,便是熟悉的气息和炽热的安心。刚才那些让人纷乱的思绪顷刻瓦解,他只觉被保护、被疼爱、好轻松。更对一句“孤儿”感同身受,和温旻一起抱头大哭。
两人只分别了几日,却好似经年。一边哭,一边说着想念彼此的话。
温旻更是觉得许久没见到阿辽,为金不戮简单却周全地讲了这几日发生的事。模糊了顾白同“仇先生”的关系,道顾大侠离去,“仇先生”隐身。沈、简两位师父受伤远去,薄一雅、虎伯吕剑吾都没了。
末了还说了他自己的身世,道他有可能是孤山的孩子。
金不戮对这些事早就知道,也伤心过无数次了。等温旻详细说完,更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难过。再也不用掩饰什么,以本来的身份在小旻面前光明正大地流泪。为师父、为虎伯、为那些艰难的过往,也为小旻坎坷的身世、为他自己的孤单与一切、为终于守住了的那些东西,倾洒泪水。
温旻更是在阿辽面前寻到了安慰和温暖。即便他往日爱逞强,今日却也和金不戮一起大哭。
两人都孩子气起来,搂在一起为对方抹泪,互相怜惜互相疼爱。因同病相怜更心疼彼此,因孤单与无助更急着想确认与感受对方。身体捂着身体,嘴唇亲吻着嘴唇,炽热的掌心彼此摸索。
温旻搂着金不戮,怎么也疼爱不够。亲着他红肿的眼皮,抿掉他脸上的泪珠,哭着哭着却突然笑起来:“我家阿辽怎么哭出了一身的汗,看看,头上和后背都湿了。”
金不戮半瞇着眼,本陶醉在劫后余生的慰藉之中。闻言心头猛地一颤,顿时没心思搞其他的了——
他哪裏是哭出的汗。那是他一路狂奔,赶出来的汗。
温旻下一句便问:“听探子说阿辽这阵子又出去散心了。怎么这般不乖?就知道四处乱跑。”
金不戮窝在温旻怀中。不抬头,也不回答,静静等着这场温柔的拷问结束。
温旻抚着他的头发,掌间传过独特的触感。轻轻地从金不戮的衣领伸进手,摸摸他的后背;又拿出手掌擦擦他的脖颈和额头,轻声问:“阿辽这几日去了哪裏?让表哥好生担心。”
金不戮攥紧温旻的衣角,依旧没有抬头:“四处走走罢了,烦得很。你回来了,我便哪裏也不去了——”
温旻见阿辽肿着桃子眼窝自己怀裏,如一只受到惊吓的无助小猫。一股带着怜惜的热感噌地往脑袋和下腹冒,他捧起金不戮的脸,在鼻尖亲了一下:“表哥也想阿辽了。”
一下一下啄着金不戮的唇,将整颗唇瓣含在口中轻轻地啃咬。
小小的撕咬继续着刚才的热烈,带着点原始的兽性,更带着挑逗和撩拨,一下一下地往嘴裏顶。
金不戮只被这么一吻,知道这场拷问已经过去。他大松了口气,也或许是想转移温旻的心思,抑或只是单纯地需求安慰……总之,软在温旻怀裏回应,再不愿思索其他。用大腿内侧蹭温旻的身体,让那吻如春风吹野草,轰然成火。衣衫散了,头发也凌乱,两人越吻越浓烈,相拥着倒在地上。
温旻的手掌探到金不戮衣下,抚着他细腻汗湿的身体。吮吸他的下颏和精巧的喉结,好好地猛吸了几下却倏然停手,难耐又隐忍道:“阿辽,表哥想你。但……现在有些急事……”
金不戮脑中还混沌着,迷迷糊糊望着温旻。
温旻坏笑着在他肉肉圆圆的小臀上掐了一把,亲昵道:“阿辽,如今宗内奸人当道,我不能袖手旁观。”
金不戮轻喘着找回神思,眸光裏情韵还在,却已多了思索和探寻:“……你是说……在小五臺山上放酒壶和战书的人,找到了?”
温旻亲了亲他的鼻尖儿:“我家阿辽真聪明。”亲罢,简单将赵廷宴可疑的事讲了,道那厮内外勾连祸害宗门。
勾连赵廷宴反维摩宗的还能是谁?不是孤山派便是平安治,都和顾白有关。金不戮听得一凛,紧张地问:“小旻你,你想对付谁啊?”
难道你我又要……
温旻眸光沈了沈,道:“我只想将两位师父功业守住。其他的暂时都不提。”
金不戮心中大大轻松了一下,可又很快紧张起来:“你要立刻回小五臺山斗内奸?谁陪着一起?”
温旻道:“知晓此事的人越多,麻烦越多。现在还是保密为主,我只告诉了佳木师姐一人。”
金不戮惊道:“那怎么行?赵廷宴的师父是章文棠,不正在小五臺山做主?”
温旻笑着点点头,细密地吻他的脸蛋儿:“好阿辽不要担心表哥。我还怕他们了?”
怎能不怕?
金不戮岂不知维摩宗内是如何的勾心斗角。单从上次温旻被诬便可窥斑见豹,那时简易遥还在呢。
现在章文棠坐镇,纵然有其他长老可与其抗衡。但温旻身为简、沈的传人,还是需独自面对很多事,等在前方的岂会是一场小斗?
根本不及细想,金不戮痛快对温旻道:“我随你一起!”
温旻本是来安顿金不戮的,当然不肯要他跟着:“阿辽乖,表哥没事。你安生地回南海等我,不许乱跑。”
金不戮急道:“你若没事怎不叫我跟着?”
温旻眼神都亮了,却仍然拒绝道:“表哥不想阿辽去见那些个渣滓。”
金不戮拽住他的袖子:“你不想我涉险,我便想你独自面对那些了?!”
他说这话根本没思考什么利弊,只本能地觉得小旻同自已一般无助可怜,如今要去面对强大的敌人,他怎能袖手旁观?
他已经失去了那么多那么多,小旻也孤身一人,现在……金不戮只本能地说了一遍又一遍:“我不要你自己!我也不要自己!”
温旻几乎要喜极而泣了,可又歉疚担忧:“金伯伯的三周年祭典已然错过了,若阿辽你还不回金家堡……”
金不戮曾亲见温旻坠谷,早就有个念头,今生今世再不叫小旻再经历那种险事。此念头一直印在他脑海中从来不曾磨灭,纵然来邕州、乃至在小密林中也未曾更改。
而今时移势易,金不戮空然而伤心,令温旻更成了一片空白中那唯一的光,让他随小旻一起、乃至护着小旻的念头化作了一种自然的坚持。
金不戮想着:师父也说过了,要我自己想清楚。
我……若单说维摩宗的事,自和我无关。但我不要小旻独自涉险!
由此,金不戮更坚定道:“爹爹若在世,也不会叫你独自涉险。”
温旻感动又欣喜,想了一瞬,想到个主意:“好,既然这样,我们便快速去小五臺山了结一切。等手头的事办完就赶回金家堡,还可在金伯母忌辰时一并祭祀二老。”
故意摆出副轻薄模样:“说到这裏,我也太不懂事了,连岳母大人的忌辰还不知道。”
金不戮心裏一滞,随口道:“什么岳母大人。”
温旻会错意,哈哈大笑:“好好好,为妻说错了。不是岳母大人,是我婆婆。阿辽是我官人。”覆又严肃,“不知金伯母的忌辰是何日?”
金不戮垂了眼眸,小声道:“……没什么。我娘亲不喜欢热闹,和爹爹的忌日一起过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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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金都不是拖泥带水之人。决定同去小五臺山便立刻起身。整理仪容、收拾行李。差人给地主刘小佛和封骆送信告别。
温旻一边收拾一边动手动脚,在金不戮身上这摸一把,那捏一下,坏兮兮道:“咱们过会儿做马车走,在车裏还能……”
金不戮脸上全红,要他小声些。
两人正腻着,突然听到扣门声响。爨莫扬的声音在外道:“阿辽?你在不在?”
爨莫扬是去送顾白的。
他回来,代表顾白下落已妥。
金不戮本就惦记师父与莫扬哥,方才还想着此去小五臺山该用什么法子联络。现在一听爨莫扬的声音,手中行李全放下了。拐杖都顾不得拿,一瘸一拐地跑着便去开门,看向门外的眼神充满了担忧、牵挂,和感激。
爨莫扬猛地见到阿辽开门,见他这样一副眼神,眼肿得桃子般。心头不由一痛,低声疼道:“阿辽怎么哭成这样。”
伸出手想将金不戮拥进怀裏,抬眼却见温旻竟也在房内,坐姿沈沈,视线跃过金不戮冷冷看来。
温旻也是眼角发红,似乎刚哭过。可面色又春光灵动,生龙活虎,似有什么好事。
更可疑的是,他看向爨莫扬的目光含着些许不明的敌意,却绝非小密林中那种对峙时的沈冷之态。更像个护食的头狼,盯紧了争锋的对手。
这令爨莫扬立刻想到来邕州后遇见的一件件可疑事,本能腾起一股霸道的防备:“温贤弟也回来了?”
金不戮心裏全是师父,完全没反应过来身边两人目光交锋,只担心道:“莫扬哥,顾大侠怎么样?”
爨莫扬微一楞怔,想着:定是温旻告诉阿辽小密林内之事了。
顾、金有些渊源。金泰曾帮顾白铸剑,金不戮还替顾白去给沈知行送过梅尘断剑,这些爨莫扬都知道。现在又见金不戮眼神渴求而担心,便将他叫到房间外,简单说了:
顾白离开小密林后超然独行。但他对爨莫扬印象甚好,又十分尊重,便没有冷硬拒绝与之同行。在爨莫扬劝说之下,答应由他陪伴,在爨氏产业下休养一阵。
因这场战斗,顾白心力皆有消耗。但现已得到妥善照顾,一面休养一面静心,一切安好。
由于顾白的意愿,爨莫扬需对其行踪保密,未说他下榻之处具体在哪。却安慰金不戮,叫他不要为顾大侠担心。
金不戮听到师父有莫扬哥常伴左右,心中大大宽慰。又想到虎伯已去,师父却还不知情,难过道:“莫扬哥……虎伯没了……”
虎伯吕剑吾乃爨莫扬亲自送去疗伤,由木范婕医治。爨莫扬猛地听说他已经亡故,也十分意外,第一反应是安慰金不戮,下一刻便去看温旻所在的方向,显然是怀疑维摩宗对吕剑吾做了什么。
金不戮不便明说,以自己是听温旻转述为由,大概讲述了吕剑吾亡故的经过。最后哭道:“顾大侠若知道了一定会伤心的……”
爨莫扬眸光莫测地快速闪了下,对维摩宗半信半疑。但面向金不戮却是一例温柔安慰:“顾前辈的确担心吕前辈,还让我打探他伤势如何。不过按照阿辽所说,吕前辈乃了无牵挂而去。人生谁无生老病死?只要吕前辈走得安心,你我便不要太沈溺悲痛,反而让逝者惦念。顾前辈那边我自会好生劝解,不叫他伤心难过。”
金不戮感激点头:“听闻虎伯过世时,鬼面小顾白一直在他身边。若顾大侠想知道更多,可垂询于小顾白。”
爨莫扬若有所思地点头:“我管鬼面小顾白兄弟叫做玉尘——阿辽可知如何寻他?”
金不戮垂下了头:“玉尘?这名字起得好,他一定喜欢极了。据说玉尘走得快,谁也不知怎么寻他。但他既然是莫扬哥的兄弟,一定会来寻你。”
爨莫扬好生感慨,点了点头,一时无话。
金不戮怕洩漏身份,不敢过问太多。可仍放心不下师父,继续小心试探:“顾大侠对莫扬哥说起金家堡了么……”
说起他不肖的徒儿了么……
爨莫扬垂眸温言:“顾前辈没有多言。但我想,他一定惦念金家的情义。”
金不戮担忧而迷茫:“孤山派以后要怎么办啊?”
我该怎么办?
爨莫扬安慰笑道:“玉尘乃是个少年英雄,又是孤山派新一代的掌剑弟子,自然能执掌孤山大业。顾前辈暂时不想理太多尘事,便让玉尘自己去决定孤山后续吧。”
自己决定?
我才不是英雄,我只是个不肖之徒,师父都不要我跟着。
我现在什么也想不明白,只能惹师父生气,还能决定什么大事?
金不戮这样想着,神色有些黯然。爨莫扬看在眼裏好生怜爱,宽慰道:“阿辽莫要担心,待顾前辈休息好,我找机会安排大家聚聚。”
聚聚?
师父若想见我,便不会不要我陪着了。
金不戮一时难过,又因师父得到莫扬哥妥善照顾而感激,更念到了虎伯、阿鹰等故去的同门。百感交集却不得言明。最后定了定神,转告了爨莫扬沈、简远去,却略去了维摩宗有大乱的隐患和其他。
末了,对爨莫扬道:“此事甚密。除了为简宗主解毒的人,维摩宗之外也只有莫扬哥和我知道此事。我本不该洩露其他门派机密,但我想……沈叔叔愿意你知道他的去处。”
爨莫扬送顾白离开,却并未听得他们在小密林中太多谈话,对沈、简远去的更多隐情不甚清楚。
但他受过沈知行之恩,又同沈知行气质相似,虽然同这位长辈见面不多,却颇有倾盖如故的意思。今闻金不戮所言,爨莫扬没一句窥探长辈隐私之问,只肃然答道:“我明白。阿辽信我,我绝不辜负,定为沈叔叔守密。”
说罢,冲韶岭山隘的方向深深一揖,默了片刻,算是隔空诀别沈知行。
爨莫扬拜罢,再抬眸已舒朗不少,眼中升起一股海阔天空之意:“沈叔叔本就是方外之人。如此洒脱远行,何其超然快活。你我切莫英雄气短,伤了他的豪气。”
金不戮重重点头:“莫扬哥说的是,我小肚鸡肠了。"
爨莫扬用袖子帮金不戮擦泪:“哪裏。阿辽为前辈们担心,我却不及你心思细腻——现在一切都结束,便不必再想其他。我送阿辽回家吧,好好休息,将这些不痛快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