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旻离开小五臺山时,并无太大排场。只有游一方、陆衍等几个交好的朋友来送。
难得,苑平也来了。在远处,夹在看守温旻的丙子堂众人之间默默等着。
苑平不是投机取巧的性子,虽和温旻交好,但赵廷宴失势时也并未对其有丝毫不敬,更没刻意对人炫耀自己同代右护法的私交。就因这点,赵廷宴重新上位后虽未重用苑平,却也没刁难他,让他在丙字堂随便任了个队长,手下管着十来号人,也算安稳。
如今温旻失意离去,苑平更不曾落井下石。不仅亲自来送,还制止了想要捣乱的丙子堂众人,给温旻留足了面子。
温旻同兄弟们依次告别后,单独来到苑平面前,道:“阿平,今次兄弟走得匆忙,未和你好好相聚,你别见怪。”
苑平不是能说会道之人,只说了句:“一切小心。”同情与关切溢于言表。
温旻笑着点头,恳求道:“我在邺京留了座庄园,没空打理。其他人都不爱那些东西,你空了替我看看去吧?”
苑平一怔,有点没明白这个托付的意思,但还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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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离开,苍茫连绵的小五臺山在车窗中渐渐向后远去。
温旻合上车窗竹帘,嘆了口气:“今年又不能陪阿辽在小五臺山看雪了。”
小时候他曾许诺与邀请,要金不戮抱着雪球一起上小五臺山看雪。一年年过去了,小五臺山明明这么近,那承诺却永远无法实现。
金不戮反而笑笑的,扬起下颏逗温旻开心:“怎么了,这是以后都不准我来了?”
温旻在他面颊一啄:“来——我家阿辽要是想来,表哥定然拼个你死我活也要带阿辽来看雪!”
金不戮近日忧心忡忡,不喜欢听这些凶险的话,急道:“什么你死我活?别乱说!”
温旻见他焦急而心疼的样子,没能忍住。捏着金不戮的下颏,握住他的腰,一把搂怀裏,啊呜——
跟小时候似的,将金不戮连鼻子带嘴,下半张脸儿全含嘴裏了。
马车一路南行,天擦黑时行到最后一段山地。过了山地便是幽州城,再过两条小河便是一片广袤的松林。
出了松林,便要到一望无际的平原了。
突然之间,马儿嘶鸣。马车猛地被勒住,急剎了一下。
车内一片动荡,东西哗啦啦倒了一地。金不戮也差点扑倒,幸好被温旻牢牢搂在怀裏,没什么损伤。
有人来袭。
温旻料到外面车夫应该已被打晕了。他不惊慌也不动怒,更没有出马车,只隔着竹帘对外问道:“何处高人?”
外面响起个声音:“你今晚到幽州落脚么。”
那声音淡然,话语也简单,但语调中自带一股雍容贵气,温旻在车内一听便知是谁了。他明白来者不愿见别人,安抚地亲了金不戮一下,然后对外回恭敬回道:“不,不在幽州停。”
说罢,独自出了马车。
远处的山间树后,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一袭黑斗篷,从头到尾罩得严实。但身姿挺拔卓然,似有千裏江山在握。
温旻几下蹿到那影子跟前,影子便又向山石中跳跃,引着他往裏走。两人一前一后,到了从官道看不见的地方,影子才转过身。
是幽云王谢邕。
谢邕的面容从斗篷大帽下露了出来,略有憔悴,剑眉轻蹙。可气度依旧华然雍容,不同凡人。
温旻和谢邕打了照面便要下跪,被拦住了,便站着作揖道:“王爷没事,太好了!”
谢邕的笑裏有些沧桑:“我能有什么事。”
温旻端详着谢邕的风尘仆仆的脸:“听闻王爷不在治所,草民担心,这才请人给您留了话。”
谢邕看向他:“小五臺山上的事,我都已知晓。”
此时一切已成定局,谢邕就算知晓也不能公然违抗皇命,不可能明着帮温旻推翻章文棠。
因此,温旻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笑道:“宗主身上有些小伤,但已得妥善医治。仙人远游,了无牵挂,王爷不必挂怀。”
谢邕听到这句,连身体都轻轻一震。一瞬的暗影滑过双眸,似因被看透心思而吃惊,又似哀伤,更似流水落花的无可奈何。
他之前不在王府,的确是去找简易遥了。
谢邕听闻维摩宗和人动手,简易遥也南下,好生关切。可怎么也探不到详情,干脆点了二百好手,乔装打扮亲自往南。奈何要避开皇帝监视,还要打探消息,比不得维摩宗和平安治无拘无束,一路上脚程慢了不少。等谢邕到了邕州,一切早结束好久了。
他不肯放弃,又在邕州同韶岭山隘之间找了几日,忽闻小五臺山生变,这才赶回来。可一切都成定局,温旻已被贬下小五臺山。
如今再见温旻,听闻简易遥真的已飘然远去,竟是清风流水一般地干脆利落到无情。谢邕默了片刻,只干枯地问了句:“他可曾说过什么。”
温旻躬身:“宗主请王爷保重。”
谢邕眸光一亮,豁地盯住温旻:“他真说这话了?”
当然没有。
可谢邕大江南北地跑了一大圈,此时此刻真的希望听到实情么?
温旻笑了笑,静静地望着他:“便当做说过吧。”
谢邕略含惊讶地望着眼前的年轻人,转而眸光一戾:“谢烨弘落井下石,给他扣这种帽子。我不会善罢甘休。”
“王爷——”温旻压低了声音,语调却是郑重而诚恳,“宗主若在,定然会劝王爷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