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旻的话犹如温柔的利刃,将金不戮的胸膛一句贯穿。
他今天遭遇了太多,最后一道城防已摇摇欲坠,最后被一句“我爱你”彻底摧毁。泪水都流干了,金不戮只能懈在石壁上呵呵地喘气,似要将那满腔的后悔、自责、自恨……和万般无法说清的感情全呼出来。
温旻本打算好好晾一晾骗了自己小十年的枕边人,可一看阿辽这样,却哪裏还狠得下心?一把捞起金不戮箍在怀裏,像是要和他当场殉情般骂道:“笨!笨死了!金阿辽你笨成这样,这些年一个人是怎么捱过来的啊?!”
金不戮软在温旻怀裏,大哭出声。
这边一对末日鸳鸯狠狠地相拥,洞外爨庄主早已有缜密的筹谋。
他知道“玉尘”武功高强,后来那黑衣帮手更是厉害。因此并不急于攻入二人藏身的石洞,而是先让岩颂、岩差将一股股毒蛇、毒蝎放入洞内。
温旻小时候被岩家兄弟对付过,一直记着,再来云南前之叫木范婕同窦胡专门研制了些虫药。今日一见蛇蝎进洞,立刻从怀中掏出药粉在地上洒了一圈。
毒蛇毒蝎甚怕那虫药,窸窸窣窣扭动却不敢近前。
可金不戮毫不欣喜,反而心灰意冷道:“莫扬哥要抓的是我,小旻你莫受我连累。”踉跄着站起身,打算往蛇蝎堆裏走。
温旻将他一把拉倒,摁在怀裏:“干嘛去?!我还在这儿呢,你就打算去找爨莫扬?!”
金不戮颓然:“可我是孤山派……”
温旻气坏了:“好好好,你是孤山派掌剑的掌剑弟子!你还是白丁!是我和爨莫扬两人的结拜好兄弟!你厉害了,所有人眼裏的大英雄都是你!
“可你怎么不想想呢,归根究底——你是我的阿辽!”
如若遭遇甜蜜的雷击,金不戮浑身都轻轻地一颤,眼神裏终于有了点活气。
温旻全然一副恨铁不成钢:“小样儿,瞒我瞒得溜。就因为爨小姐这一桩,现在你我两派已泯恩仇你却还不肯对我说实话。是不是?!”
金不戮露出些茫然神色,似认为温旻说对了,却又似还有什么后话没说。
温旻简直气坏了:“你这什么眼神?说吧!还打算瞒我多久?是不是想一辈子拄根破拐杖装瘸?!”
金不戮大颗泪珠滚落,一句话也不答。
温旻呼哧呼哧大口恶喘,长这么大从未像今天这般气得像条狗。
可他又觉得疑惑,瞅着金不戮那半句话含在嘴裏的样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阿辽,你这么久……只因为是掌剑弟子?”
这根本不是一句完整话,更透露着无比的心虚和紧张。金不戮本就神志涣散,哪能听明白什么意思。
望着阿辽茫然的泪眼,温旻竟更紧张了。能将覆杂谋杀推断得如若在场的他,此刻却毫无信心。鼓了好几次勇气,最后才磕磕巴巴地问:“阿辽,这么多年了……你从来不说金伯母的……忌辰,是哪天。你只说过她老人家意外过世……却从没说过是……什么意外。”
隐秘的伤疤又被揭开一道,金不戮浑身都轻轻发抖,挣扎着想要后退。
到了这个份上,温旻哪能让他再躲。一把攥紧他的腰,另一手捏着他的下颏,强迫金不戮抬起脸:“阿辽,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一直装瘸,还是真的伤过腿。”
金不戮只要看着温旻,便一句违心的话也说不出。又流了几行泪,艰难却肯定地点了点头。
温旻的眼神晦暗下去:“……你的腿真的受过伤?后来又好了?”想了想,声音裏带着不敢置信:“你说过,腿受伤那年你三岁,伯母也在那时没了。如果这是真的……便正好和我师父灭孤山,是同一年。”
金不戮瞬时冻住。憋了一刻,突然大声哀呼:“是啊!我娘亲……我那可怜的娘亲,就是被沈叔叔给害死的!”
此言犹如利剑,只将温、金二人之间生生豁开一条深不见底的天堑。
这才是金不戮的真实身份。
这才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法对温旻坦诚的那道鸿沟。
爨少环之秘已经让金不戮难以面对,杀母之仇更是横亘在温、金两人面前的最大障碍。
纵然两派上一代的恩怨已经消糜,面对如此两道鸿沟,谁能坦然敞露?!
阿辽,阿辽是怀了什么样的心情,这些年来竟忍着这些事过日子?
温旻虽早有猜及,可还是不敌亲耳听到。整个人都冷了下去,手裏依旧捏着金不戮的下颏,指尖却如冰雕的一般地凉。
他好怕一松手阿辽便永远离自己而去,手底更用力,直将掌中的蜜色小脸捏出了红红的印子。
金不戮在温旻怀裏泪流汹涌:“我确实瘸过……经过师父救治,九岁那年才恢覆。后来我发誓要替娘亲报仇,便装着从未痊愈,连下人们都不知。”
温旻品着这句话,如品着一杯毒酒,慢慢地琢磨那苦涩的滋味:“你跟我说过,你九岁时才会走……其实是九岁时腿彻底好利索了。是被顾前辈医好的?”
金不戮哭着点头。
温旻仍旧不可置信:“金家堡同孤山派什么关系?为什么你和伯母会在孤山上?”
金不戮根本不忍触及那个噩梦,张了好几次口都无法出声。
可当他望向温旻,见到小旻紧张到害怕的模样,却又有了一些勇气和决心,用锋利的匕首将那陈年的旧伤血淋淋地剖开:
“孤山派曾有位掌剑弟子,是我远方舅叔公,后来隐匿江湖去了。但我娘亲家和孤山派一直保持着联络,所以我爹爹才有机缘为顾大侠——我那苦命的师父,铸梅尘剑。
“三岁那年——其实我只两岁半。娘亲带我探亲,顺便北上去玩,不久便听闻孤山掌门灵虚真人被魔头所害,大病一场。她赶忙带我改道去杭州探望,上了孤山却听闻灵虚真人已经过世了。
“娘亲带着我在孤山住下,帮我师父顾大侠操持丧事。本打算帮几天忙便离开的,不想突然有一晚,来了个大杀神……
“那杀神带人和孤山弟子相斗,酿起了大火。我和娘亲住的房子被烧着,没其他法子逃生,在房梁烧塌的瞬间,娘亲将我牢牢护在身下……等师父赶来时,她已经没了。我因为被护得好,在娘亲身下活着,却还是隔着她被房梁重压了一记,以至脊背受伤经脉不通,右腿就此瘸了。”
金不戮哽咽了几声,又坚强地继续回忆道:“师父救下我,连带娘亲的骨灰和一些受伤的孤山弟子一起送到南海。自此便好生救治我、教育我。
“孤山弟子历来註重丰神俊朗,我一个黑丑小瘸子,哪有资格拜美名天下的顾大侠为师?但师父可怜我,仍旧收了我为弟子,教我习文练武,好生耐心温柔。直到九岁那年,终将我的瘸腿治好。
“因娘亲离去,爹爹忧愁难过,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我八岁那年,他更是病了一场。为了让爹爹放心,我日益勤奋。师父觉得我还算争气,又因为远房舅叔公的关系,便在我腿好之后将我立为掌剑弟子。
“我有了这层身份,更加努力。学师父隐匿,将腿好的消息藏起来,只有亲近的几个人知道。”
温旻听得心头急跳,脑中飞快地闪过一幕幕往事:
阿辽的娘亲闺名叫做,唐滢滢。
唐……唐……
他的眸光豁地变亮:“周唐晋万梁——是不是那个‘唐’?!”
金不戮一怔:“你怎么知道?这是孤山前辈掌门和掌剑弟子们的姓氏,那个‘唐’便是指我舅叔公。”
温旻恨不能退回八年前:“我小时候去过孤山北辰殿,看见殿裏有面墻,叫做共治壁。上面刻着历代掌门和掌剑弟子的姓氏,其中有顾前辈的“顾”,也有个‘唐’。”
他自小过目不忘,孤山派又如此特殊,温旻自然记得那位“唐”。至于阿辽娘亲的灵位,他更是不知拜过多少次,自然知晓爱人娘亲的闺名是唐滢滢。
可百密一疏,从小到大温旻竟无一次想过这两个“唐”会有关联。
这是真正的“灯下黑”,也是着了魔的障眼法。真相如此地近,却被他忽略了小十年!
温旻哪犯过这等错误,越想越无法原谅自己,赤手空拳对着地面狠凿:“你同我讲过受伤的时间……我竟没早将这些连起来!我是头猪吗?!”
一拳一拳下去,丝毫内力没用,地上被凿出小坑,坑底隐隐有血印子,温旻的拳头也渐渐见红。
金不戮赶紧将他流血的手按住,捧在心口上:“你记下这么多已经很不易了,怎能这样怪自己?要怪也只能怪我……”
温旻知阿辽打小倔强隐忍,却不知他能做到如此。
这么些年,对着自己,对着仇人的徒弟……
他根本不敢想金不戮是怎么过来的,更不敢追思两人的相遇、相识。
温旻蓦地心头发虚,却又犯贱一样忍不住发问:“所以,害了伯母的那个杀神……便是我师父?阿辽,你,你,你是不是,是不是恨我两位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