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394.
儿时的秘密
小五臺山遭袭的第三日,风雪已完全停止。一轮红日跳出碧空,温暖犹如阳春。
人们似乎度过了一个艰难而漫长的冬天,从噩梦中醒来见到天高气爽的秋日,这才想起——现在只是中秋时分啊。
赵廷宴不愧是曾经的首徒,最后一次算计也透着阴狠毒辣。制造的混乱规模虽小却稳准狠,选在大婚第二日的夜间,卡着维摩宗最薄弱之时,差点要了温宗主的命。
此事和萧兰卿、万遗攻小五臺山并无关联。也就是说,就算今日温、金照常完婚,也会在新婚燕尔之际遭到偷袭,被打个措手不及。
维摩宗经过一个晚上才剿灭了所有杀手。白日又严密排查许久,终将赵廷宴和应葱葱留在暗处的眼线余孽全揪出来。
正午时分,赵、章夫妻二人的尸体得以取回。他们摔在山底,取回难度不小。陆衍遣暗影武士吊绳索下去,发现尸体震得稀烂,用木板收敛后托着才能完整地吊上山。
章文棠一代枭雄,伤心却豪气不减。亲自跟下山收敛女儿女婿、主持两个黑发人火化,将骨灰装入一个坛子裏。他这白发人左手抱着一坛灰,右手抱着外孙女赵思宴,轻装下小五臺山去,再不打算回来。
温旻亲自相送。
因温旻是沈知行之徒,章文棠自他小时便有提防,即便关爱也是生疏的。后为了宗主之位相逼,再为了护婿而做足功夫,章文棠没少在这年轻人身上用手段。而今回想往事,章文棠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何必”的感慨,虎目含泪。
回眸看向身边,温旻似玉雕一般安静。他仍是小时候的轮廓,却有了全不一样的眼神,站在那裏有种澄澈的恬雅大气。因为经历过一桩刻骨铭心的婚事,眼底有一层淡淡忧郁。
便是他了,廷宴和茹儿之死固然和他相关,小思这小小婴孩活命也全仗他。
章文棠望着这个年轻后生,知道江湖已是他的,一时百感交集。
温旻拱手道:“章宗主可在此长住。”
章文棠深吁了口气:“我不会再回来。也不会叫孙儿回来。将来我教小思读书写字,雇人教她经商和女红。想学什么学什么,就是不会叫她再学这江湖的打打杀杀了。”
蓦地,温旻脑中突然响起师父转述顾白的一句话——
“江湖凶险。缘尽缘散,谁知道什么是幸事呢。”
眼前浮现出顾白那丰神俊朗又带着无辜的脸,眼眸璀璨如星辰,逐渐和金不戮合成一个。
再回神,章文棠已经走远。魁梧背影显得略微伛偻。跟过他的人已不多了,因温宗主亲自出面,全都追随而来。
小七、陆衍等人也在后跟着。游一方因小时候烧账簿一事同赵廷宴结仇,更因为师父耿烨被排挤对章文棠一并仇视。但今天他也来相送,远远而沈沈地看着,没有多言。
温旻送到山门口便停步,其他送行的人也渐渐停下。追着章文棠继续往山下送的,只剩一人。
听闻身后脚步未停,章文棠吃惊地回头去看,竟然是昔日最小最不爱说话、还跟大师兄默默对着干的小徒弟苑平。
他细细看了这最小的徒儿几眼,欣然道:“平儿不必跟着了,你也回去吧。”
苑平还是那副静到有点笨拙的样子,不会多说,也没打算表现什么,实诚道:“师父有事随时叫徒儿。”
章文棠怔了一怔,突然放声大笑,抱着赵思宴和骨灰坛大步离去。
温旻负手站在高处,将一切全部看在眼裏。
送行之人开始窸窸窣窣往山上走。唯有骆承铭等在道旁,静静望着苑平。温旻笑着将他一看,也不多问,径直回到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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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章文棠,温旻向刑堂走去。
昨日串通赵廷宴杀上小五臺山的是应葱葱。她的手下皆江湖草寇,都尊应葱葱为大姐,喊着叫着要为“仇先生”报仇。
应葱葱曾潜伏十多年为夫报仇。如今潜入小五臺山给“仇先生”报仇,不稀奇。稀奇的是她怎么来的。
她带的人从南峰与主峰之间的甬道进入。甬道内的第三个洞口通向一处活水,与外界相连,他们便是泅水从外面进来。在此之前,整个维摩宗竟没人知道有这样一处地方,是以完全没有防备。
这秘密入口如此隐蔽,应葱葱是如何知晓的?
主管刑罚的庚字堂彭四炎彭长老重新归来。他的刑房向来精细,灯火通明,好叫主审看清犯人的每一个痛苦表情,在恰当的时机切入其灵魂最薄弱之处,快速挖得真相。
应葱葱在这过于明亮精致的房间裏,被捆在一张精致的铁椅上。手脚、脖颈都套着铁链,孤零零一副身体显得娇小单薄,却并不污浊。
因为没有上过刑。
温宗主亲自叮嘱彭四炎,不要给她上刑。应葱葱不知道这些背后的事由,也可能是过于硬气,见了温旻便啐一口,给他一记仇恨的白眼。
温旻也不起恼。屏退旁人,在应葱葱对面落座:“应姑娘,或许该叫你一声前辈。我知你早已不在平安治效力,没想竟然和赵廷宴狼狈为奸。”
极好的待遇并没给应葱葱极好的脾气,却给了她极好的精力来骂人:“赵廷宴也好,你也好,不过魔头罢了,我只是利用你们,算什么狼狈为奸?我就是要见你们内斗方才痛快!”说罢仰天笑了起来。
温旻也笑了:“姑娘为何恨我至此?”
应葱葱恨道:“为何?贼人害我仇先生早已忘了么?我却还记得!”
温旻生生一楞,旋即扬起入鬓长眉:“仇先生若知道你们以这个理由攻打小五臺山,一定生气。”
应葱葱不屑道:“少跟我来这一套。”
温旻静中含笑:“仇先生安然无恙,已同我宗下再无瓜葛,这件事早已说明。你等执迷不悟,实在辜负了先生为平息江湖而远走的苦心。”
这番话应葱葱以前也没少听过,但她从来没有信过。而今温旻再提,语调中透着一股沈稳与大气,望着应葱葱的眸光更是诚恳。
她蓦地觉得对面这个年轻人的话语有几分可信。安静了片刻,态度已没有那般地难缠:“为何仇先生再不露面,任我等苦苦寻找也不肯相见?”
因为世上本就没有“仇先生”。
因为他是阿辽的师父。
阿辽的师父走了,阿辽……阿辽也走了……
想到顾白离开的那个夜,金不戮扮做鬼面小顾白,星亮的眸子向温旻一望,千山万水化作咫尺。
温旻心中刺拉拉地一痛,失了神。
他仿佛分成了两个。一个留在遥远的当年,追思昔日之甜。一个冷静地抽离,对应葱葱道:“当年和赵廷宴在上谷郡谈条件,叫他在小五臺山放战书、乱我简宗主心思的,是你。”
应葱葱没想到被问及这件遥远的事,略微一想便爽利地承认:“不错!”
温旻问:“你是得了‘仇先生’命令?”
应葱葱冷笑:“先生为平安治鞠躬尽瘁,纵然曾对小五臺山有所算计,也怪你们叛徒众多,算不得什么。”
温旻点点头:“章文棠可知此事。”
应葱葱眼中有狡黠闪过:“你说呢?”
这个女人真是狡诈,临到如此还想着虚晃一招。
可她这般表现,便是章文棠真的被他徒弟蒙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