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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府军撤退之前,温旻在帐中同谢邕道别。
谢邕亲手倒了一杯白水:“军中一切从简,以水代酒敬温将军。”
温旻恭敬接过:“晚辈永远是晚辈,不敢在王爷面前自称其他。”
看着这个年轻人气宇轩昂的样子,谢邕眸光又变得深沈:“谢烨弘毕竟是帝王心思。你这回行谏逼了他,后续可要更好地照看家业。”
温旻郑重点头:“多谢王爷提点。晚辈明白。”
说完朝事,该替故人教训晚辈了。谢邕眸光一转,如一头身经百战的虎,老辣而锐利:“你最近和孤山派走得很近。”
温旻眸光轻轻一动,却不多解释。垂手站好,是个等着听训的小辈模样。
望着这样的后生,谢邕不禁一晃神:这孩子在“他”面前,一定也是这样的乖巧听话吧……
这一切的一切事,“他”知道不知道?
“他”若知道,会是何样心思?
负手静了片刻,谢邕并未责骂,而是跟评判自己儿子似的道了句:“也好。”
温旻疑惑地抬头。
谢邕眸光难测:“你可知藏锋?”
温旻飞快地琢磨:“王爷是要晚辈多多示弱?”
谢邕行兵辎重甚少,他自己也什么没架子,直接席地而坐,示意温旻坐在身边。温旻听话地坐下,倾身听着。
谢邕低声道:“你年轻有为,令维摩宗一家独大。这是光彩的事,却不符合帝王之道。
“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维摩宗独大必惹得谢烨弘顾忌。孤山派和万字行引平安治军先斩后奏攻打小五臺山,乃是大错。为何谢烨弘、封皓秦对萧兰卿的制裁模棱两可,更是完全不追究金不戮和万遗?无他,他们要天下知道个态度——
“挫挫维摩宗的锐气,此乃朝廷所默认。
“你简师父滔天的本事,却一直没动过明月山庄。固然是时机未到,却也有他的考虑。而今你血气方刚,竟然去动爨莫扬。我知其中还有别的原因,但不论怎样,如今明月山庄没了,孤山派崭露头角。日后孤山派便是你的新朋友,好好地经营吧。”
一字一句,谆谆教诲如若一位严父。谢邕教温旻帝王之术,要维摩宗培养新对手、操控新江湖,再不可做那早探出头的虫子,被朝廷这只大鸟吃。
温旻感激地望着谢邕,覆又低头道:“……谢王爷教诲。晚辈也想帮着壮大孤山派,却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谢邕一听话裏意思不对,豁地将他一看:“莫再让前辈操心。”
提及前辈,温旻立刻想到两位师父。自离开师父之后,他兢兢业业为宗务着想,生恐辜负了恩师的信任与托付。而今闹了这么一出,家业几近不保,别说他自己,就连小七等师弟均黯然惭愧。每每思及此事,温旻好生后悔自责,心想若两位师父知道了,不知要担心生气多久呢。
他愧疚回道:“若说本次大战原因,乃是王爷为了维护晚辈,为了帮忙护着维摩宗……晚辈做得不好,害得王爷操心了。”
谢邕眸光一动,有些东西软了下去。可还是很快挺直脊背,恢覆一个军人的冷毅:“我有何心可操?你倒是可以想想自己的师父。”
温旻垂着头默默挨训:“晚辈本事不够滔天,什么都没护住。”
谢邕豁地地看住他:“滔天?你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折腾得不够滔天?”
温旻想到了阿辽细数自己的三项大错,小孩子求教般地望着谢邕:“滔天的本事,才能护住滔天的人。晚辈这一回犯了好多的错,什么都做砸了……”
谢邕斥道:“你这孩子已贵为一宗之主,怎么还是没想明白,一定要我将话说得这么透?!滔天的人物你见得还少?有谁单单因为‘滔天’便将这种事经营妥了?”
如若遭受雷击,温旻狠狠地一震。思虑突然穿越数年,想起了师父沈知行的话。
“天下无双的剑术,未必能护得住天下无双的人。”
“若有一天,你心头有了一个人,全天下在你心裏都没他重要。那你不仅要用命护着他,还要护着他身边的一切。莫让他伤一点点的心,才好。”
二十多年所思所想如大厦动摇,让温旻一时纷乱无措:
师父快剑武艺何其滔天,他却为什么害怕自己护不住?
简师父自然是滔天的,可又何尝不是经历了千辛万苦。
就连幽云王爷,权势几乎超过皇帝,可他,可他的心意……
温旻晃着一双澄澈的眸子,望着谢邕英俊的面庞,想起这位王爷说及简师父的语气和眼神,一时没了话语。
谢邕嘆了口气,声音已经柔和了不少:“听清楚了,孩子,我最后一次将话说得如此明白。
“滔天之术自古和多情相悖,走到滔天之境的人物,最后莫不是绝情断爱。你心裏存着小儿女的心思,只怕一不小心会从山尖儿上跌落。若将来真的有那么一天要抉择,究竟是做一个滔天的人物,还是要做一颗地道的情种子,你可想清楚了。”
温旻直楞楞的,连回答也不知道回了。
最后他垂下眸子,执拗又后悔地小声道:“但是晚辈不想绝情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