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北音是个善变而冲动之人。
她骨子中透着分懒,做事惯于用脑解决,从不亲历而为,但若是遭逢刺激,便会心血来潮,萌生出势必要做成某事之冲动,且向来是雷厉风行,说做便做,绝不怠慢。
然而,事情一旦开始,她这分冲动就会逐步燃烧殆尽,恢覆理智,也恢覆本色,摆摆手道:“罢了。”
今日这亲自做饭的行动,便是如此。
靖国寺后院清静少人,若无要事,寺内僧人也不会前来打扰,此刻正值日薄西山时分,袅袅炊烟随风升起,弥漫在黑檐之上,如同山间带雨的流岚。
石院之中,碧珠蹲在土竈前,黑着一张脸,手持蒲扇,左扇又扇,一会儿凑近竈口看下裏边的火势,一会儿抽回脑袋来咳嗽几声。
北音换了件素雅简洁的短襦,脚踏雪白绣花鞋,自土竈这边跑到那边,娥眉一蹙:“碧珠,你怎么弄的,烟子全到我这边来了……”抬手,扇来扇去。
“烟子烟,莫烟我,我是天上的梅花朵……”碧珠黑漆漆的眼珠一转,恹恹地道,“王妃,这烟也是有眼的,若不是看你这么干凈,它才懒得搭理你呢!”
北音杏眸一抬一合,若有所思,煽开面前的灰烟,走过去道:“少贫嘴,你这火到底升起来未曾?”
碧珠道:“快了,快了。”抬起手来,揩了揩脸,红彤彤的面颊上登时多了两片浓黑。
北音眸光一闪,朱唇轻微抽搐一番,忍下嘴角的笑意,转身在木桌前坐下,喝了口茶。
两手湿漉漉的林立自水池旁走了过来,淡淡然道:“碧珠姑娘,还是我来罢。”
碧珠闻言,如获大赦,抬头向那个声音看去,黑红一片的面颊不禁又带了分微醺:“林将军……会升火?”
林立道:“在外行事时,时常会有突发情况,需要自己弄些野味充饥,升火自然难不倒我,倒是……”冷冽的眸子向后侧了一侧,“我不会洗菜。”
碧珠怔了一怔。
林立道:“不如我们交换一下,我来升火,你去洗菜,如何?”说罢,伸手指了指碧珠的脸,“顺便把脸也洗了。”
旁侧,北音“扑哧”一声,终究是笑了出来。
碧珠面色“唰”的一深,满眼委屈的看了北音一眼,抬起手来,遮住脸埋头往水池跑去,一通乱洗后,才回过头来,黑眸带水道:“谢谢你噢,林将军。”
林立看了她一眼,在竈前坐下:“没事。”
换人之后,行事效率果真快了不少,林立升火麻利娴熟,不出
片刻,土竈裏面就冒出了浓浓焰火,溢出来的黑烟也逐渐散去。
碧珠洗完了菜,捧着簸箕走上前来,见火势旺起,不由笑道:“林将军,你真厉害!”说罢,在他旁侧蹲下。
林立扯了扯唇角:“升火而已,此事不难。”
碧珠“噢”了一声,嘻嘻一笑:“洗菜也不难。”
林立一时无言,碧珠将满簸箕菜放在竈前,道:“林将军,辛苦你了,剩下的就让奴婢来罢,保证给你做一桌山野美味!”
林立点头,起身退到一边,碧珠裂开嘴角,往锅中到了油,有木有样的炒起菜来,稀裏哗啦之声响在空寂的石院,带着缕缕清风,时不时飘来诱人香味,因为身在国寺,所吃膳食自然只是些素食斋饭,碧珠虽坐了三个菜,但无一外乎,皆是青菜而已。
炒好菜后,碧珠将其一一端到木桌上,见北音拾起竹筷欲要尝试,立刻睁大眼睛,黑珠子骨碌碌地看过去,明显是在说:“王妃,不劳动者不得食!”
北音笑了一笑,面上依旧沈静如斯,气质不减,想了一想,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优雅十足道:“我去盛饭。”
林立却已走上前来,拦道:“王妃,还是卑职来罢。”
北音笑道:“林将军当真是贴心。”说罢,往碧珠看去,但见她面色微变,带分羞赧,踯躅一番后,终是走到了林立面前,垂首道:“此等小事怎好劳烦将军,还是奴婢来罢……”
林立看了她一眼,未有多言,倒是北音已顺手拿起了空碗:“我说过了,不劳动者不得食。”
听了此话,二人遂也不再多言,随北音盛了饭。
待三碗饭盛好之后,北音在桌前坐下,对旁侧发怔的二人道:“都杵在那裏作甚?快不快过来用膳。”说罢,夹起一块青菜,瞟了林立一眼,“我家碧珠做的饭菜还是不错的。”微微一笑,张唇轻尝,须臾之间,面色一变,短暂默然后,又覆了平静之容,看向碧珠,“当真是不错……”
碧珠干笑两声:“王妃过奖了。”怯怯的在北音身旁坐下,捧着一碗米饭,送到林立面前,“林将军,快坐下来吃罢,不然一会儿饭菜就该凉了。”
林立“嗯”了一声,点头而坐,眉宇之间,还是那分波澜不惊。
北音随意吃了几口,对林立道:“林将军,碧珠做的菜可还合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