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裏,气氛带些沈肃,安静出奇,唯有奏折翻阅之声间或响起,北音推门而入时,心裏不禁沈了下,暗想父亲今日所言定是番惹人烦恼的话。
阖门后,北音往屋裏迈去,唤了声“爹”,那书案后的人便抬了下眸,幽暗的烛影下,他鬓白的须眉轻拧,透着几丝令人生畏的冷漠。
易函将手中翻到一半的奏折放下,略了北音一眼,淡漠道:“坐罢。”
北音微微颔首,在书案侧方一张檀木椅上坐定,很是规矩。
易函放了奏折,道:“皇上有意与我相府结姻之事,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了罢。”面对北音,易函的言辞中并未太多遮掩,谈话素来开门见山。
北音点头:“女儿知道。”
易函垂眸,目光落回公文上,却有些漫不经心:“近几年来,皇上病情加重,加之北岭战事吃紧,相府与皇室的婚约怕是要耽搁几年。只是,你同北语渐到了及笄之年,前来我相府提亲之人愈来愈多,可为父不能就此将你们嫁出去,于此,你可有何看法?”
北音闻言一怔,并不太清楚易函话中之意,只生硬答道:“婚姻之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哪有什么看法。”
易函点头,接着道:“皇上前些日子同我谈起此事,有意将你和北语许配给三皇子、七皇子。”
北音轻声答应:“嗯。”
易函道:“我看这些日子来,七皇子似乎同北语走得挺近。”
北音答道:“北语自小爱玩,进了宫就觉得新奇,高兴得找不着北了,她又曾与七殿下在相府偶遇,缘分註定,一来二往,两人自然亲近些。”
易函缓缓一笑,话中意味难明:“可我听闻,你近几年来,与沈将军的儿子走得倒是很近。”
北音心中一震,这才恍然明白父亲将自己召来的用意,心裏慌促,面色却仍波澜不惊:“女儿自幼同他一起长大,肯定是要亲近些,只不过,女儿只拿他当哥哥看罢了,并无其他心思。”
易函抬眸,看了北音一眼:“如此便好。”说罢,心裏也跟着松了口气。
前些日子下了朝,方从九重宫门而出,就见将军沈羚自后赶了上去,提起北音,寒暄了些“犬子与爱女交情不错”之类的话,让他不得不留个心思。
沈羚在朝中势力虽然不弱,却自然不及皇室,与将军府联姻,相府是捞不到好处的。思及此处,易函索性直言道:“再过半月,就是你和北语十四岁生辰了,为父准备给你们大办一场,待明年及笄,再上书与皇上商议婚礼一事。既然北语与七皇子有缘
,那便将你许给三皇子罢。”
三皇子,许墨珩,皇后曹氏嫡长子,将来不置可否的储君。
北音颔首,面颊上笼罩了层黯然,极浅,却那般鲜明。不知为何,她突然响起北语和许墨宸相视时幸福的笑容,心裏涌起莫名的惆怅。
或许,对一女子而言,人生之幸莫过于执心爱人之手,白头偕老,奈何她易北音身为权臣之女,此生怕是唯有与此等幸福擦肩相错。
纵然嫁给三皇子后,可保后半生荣华富贵,若是有幸,还能当上六宫之主,北昭之后,然这些名与利对她却无甚么魅力,相较而言,反是那懵懂虚幻的情爱,更让她向往一些。
“北音?”易函见北音蹙眉沈吟,不由须眉轻拧,提醒道,“天色不早了,你且回去休息罢,平日裏记着自己身份,少与将军府接触便是。”
北音缓缓起身,施了一礼:“爹放心,女儿会谨慎的。”说罢,自书房转角而出。
一路无声,踏月而归,回到房中后,北音在丫鬟碧珠的伺候下沐浴洗漱,夜阑未深,就已宽衣就寝,一解今日之乏。
她在街市上玩了许久,十分疲惫,加上心事繁杂,本是疲劳易睡,却不想方闭上眼睛,那些恼人的面容和声音就闪进脑裏,搅得她硬是失了眠。
漆黑的夜中,一会儿是许墨宸温雅清逸的笑,一会儿是沈祁皓薄怒分明的脸,情思萦绕,北音蹙着娥眉,抱着被褥翻了个身,夜阑,便如此沈了下去。
半月时间眨眼过去,五月十一,丞相府内喜色笼罩,热闹非凡,丰盛的家宴即将开始。
北语依旧着了件雅红绫罗长裙,单髻轻挽,流苏似雪,金银穗子点缀在如瀑的青丝上,衬得那容颜愈发精致,顾盼生辉,回眸间,皆透着股她特有的灵气。
北音从房中缓缓前来,清丽的容貌依旧明媚,却是换了身白紫相间的裙裳,清清雅雅,好似梨花丁香临风飘荡,裙摆褶皱如白浪,花足上前时,向外摆开。少了分俏丽,却多了分优雅,正应了她眉目间那点遗世独立之韵。
丫鬟碧珠瞧了眼北语,再看向自家小姐,掩嘴笑道:“这下可好,我们这些延缓再不会将二位小姐认错了!”
话一落,惹来旁边几个小丫鬟齐齐的笑声。
北语低了低头,尔后又凝了北音一眼,走上前来,讪笑道:“姐姐,我竟不知,你穿紫色衣裳这般好看,要早知道,我也穿紫色了!”
北音莞尔道:“反正我俩都是一样的,你说我穿紫色好看,不就是绕着弯说你自己穿紫色好看么?真是个自恋的人。”
说罢,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子。
北语一躲,挽起北音,嬉笑起来,将她拉进裏屋去:“离家宴开始还有段时间,姐姐你快进来,我给你看样东西。”一面走,一面回头,对门外的丫鬟道,“阖门退下。”
丫鬟颔首行事,北音瞅了眼她眼睛裏的神采,不禁调侃道:“是个什么东西,让你这般宝贝,大白天的,还要关了门去。”
北语凝眸,小声道:“姐姐看了便知。”
进了点翠围屏内,清淡的熏香萦绕飘来,银烛落满烛臺,晕开的烟火将屋内照得十分通明,不似北音屋裏的那分朦胧之味。
待走至床帐前,北语顿了脚步,撩起纱幔,从黄杨木枕下取出只步摇,小心翼翼捧在掌心裏,很是宝贝。
“姐姐。”北语侧坐在床头,冲北音招了招手,晃着手上的步摇道,“就是这个。”
那是只金玉镶嵌、色泽非常的步摇,簪花如莲,灼灼绽放,莲叶乃碧绿翡翠而成,莲花集白银翠玉而制,纵然屋内银烛通明,却也胜不过它熠熠微光。
北音方看一眼,就知这步摇乃是宫中之物,遂也不等北语解释,便笑着问道:“是七殿下送你的生辰礼物罢?”
北语双颊微醺,似娇羞般低了低头,却又翘起红唇:“真是的,什么事都瞒不过姐姐。”
北音伸手点了下她额头:“除了七殿下,还有谁能让你的脸红成这样?”她凝神一想,算来,北语已跟许墨宸相识也不过一月,就送了如此金贵之物,看来,北语在他心中的分量着实不小。
北语细看着掌中之物,眸子裏星光点点,忽想起什么,便问道:“对了,姐姐,最近怎不见沈祁皓那武夫过来找你了?今日你生辰,他可有送你什么礼物?”
北音闻言一怔,沈祁皓并非不来,而是每次来,都被侍卫拦在了门外。
正想答,却听北语笑起来,继续道:“想来他也送不出什么礼物,武夫一个,不解风情,姐姐可还记得,去年生辰,他竟送了你一条活鱼,当我丞相府是开菜馆的呢!”
北语本只是兴起,寒酸几句,并无旁的意思,但北音的脸色却蓦地沈了下来:“那鱼是我让他去捉的。”
北语一怔:“姐姐让他去捉的?”她放下步摇,满眼惊奇,凑过来问,“姐姐要他捉鱼作甚么?”
北音眼睫轻颤,道:“反正是我让他捉的就是了。”她不知,沈祁皓不会泅水,让他不用渔具,在洛河裏捉一条红鲤鱼上来,着实是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