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音没有想到,期盼了整整四年的重逢,会如此戏剧。
半月过去,她在靖国寺中住得惬意悠闲,每日除了吃斋念佛外,便是前往竹林小筑同沈夫人潜心琴艺,散步聊天,朝起朝落间,皆是一尘不变。
那一日,碧空万裏,她走近竹簧中,隔着层层竹叶,望向小筑外的那个男子时,险些以为是梦境重现,亦或是幻觉袭来。
他还是一身黑衫,青丝高束,颀长的身影逆在熹微之中,在碎叶斑驳的地面上投下迷离的虚影。
棕眸半启,透过清风缱绻间纷扬的落叶,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片刻后,淡漠离去。
她心中一震,一时间,竟张着嘴,忘了出声,忘了一切。
小筑屋门“咯吱”一声被人推开,沈夫人自屋中走了出来,唤住了那男子前行的步子,看向北音,淡淡一笑:“他回来了,你还不过来么?”
北音猛地一怔,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她睁大眼睛,看着楼前那侧对而站的男子,薄唇抖动,一步,一步的走了过去。
不过数十步,却比这四年来走得任何一处,都要遥远,都要漫长。
“每年三月,他会回来看我一次,之前,你总是立春时来,待了三五天便走了,故而不曾碰上他。”沈夫人抬眸,望向碧叶上高升的红日,从沈祁皓身旁走了过来,面色上,是一层如纱般迷离的笑意,“北音,你这次未曾那么早离开,想来,也是缘到了罢。”
北音的目光还落在那男子身上,纵然他背对着她,她也未能收敛住心中那铺天盖地的狂喜、惊诧。
怔忪间,唯有定定的看着他。
沈夫人在她面前停下,轻声唤道:“北音。”
北音猛地回神,看向沈夫人,努力平覆心中情绪,低声道:“夫人为何不告诉我?”
为何他每年都回来,却一丝消息都不曾告诉过我,让我在这个无边无际的尘世间寻寻觅觅了四年。
一次一次的前往,一次一次的绝望。
沈夫人未有作答,只是垂下眼眸,凝着地面上交迭相错的竹叶,淡淡道:“当年皓儿向我取经,如何才能让你爱上他,是知道我是如何说的么?”
北音怔了一怔:“北音不知。”
沈夫人扬唇一笑:“金诚所至,金石为开。”她转过身,兰姑自后紧随而上,搀扶着她走向落竹缱绻深处,“世间之情,从不曾有一厢情愿的道理,相爱是两个人的事,该看清的,首先是自己的心,若是不曾失去,便不会知道曾经所拥有的便是最好…
…”
余音袅袅,在晨曦鸟鸣声中消散而去,心尖上,却还涤荡着回音。
北音怔在原地,心中好似热浪翻涌,久久也未回过神来。
还是沈祁皓率先转身,斜倚在一棵青竹之下,棕眸雾裏看花一般望着她,静了半晌,才闷声道:“过来。”
北音抬眸看去,心下一惊,一时间心神激荡,却又百般怆然。
沈祁皓微微敛眉,眸中掠过一丝薄怒之意:“难道还要我过去么?”
北音咬紧唇,冲上去,扑进了他的怀裏。
双手,紧紧将他拥进灵魂最深之处,泪水,在顷刻间绽放,横洒在一碧千裏的竹篁之中,哽咽处,唯有那一声声踏遍了千裏江山的呼唤,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沈祁皓……”
一双棕眸,在那梨花绽放间逐渐染了雾色,一重又一重,一迭又一迭。
心中积蓄了四年的冰雪,在那一刻坍塌破裂。
在她扑进他怀中的剎那,他高大的身子在薄光中微微一颤,片刻后,才伴着头顶掉落的竹叶稳固下来。
双拳不自觉收紧,却仍是克制着不去抱她。
那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意,失了她本该有的那分恬淡静雅,失了那些所谓的仪雅端庄,一切就像积蓄了多年的海水,在顷刻间狂涌而来。
没有言语,只有哭泣。
只有,那在梦中期待了一次次,在异国痴念了一遍遍的呼唤,断断续续,呜呜咽咽。
北音……
终是克制不住,雾泽浸染的棕眸在瞬间垂下,伴着一声冗长的嘆息,将她轻轻地拥近了怀裏。
不再是年少时的那分霸道,不再是四年前的那分惶恐,只是轻轻的,静静的,将她拥在怀裏。拥在距离心尖最近的地方。
“还记得当年,我同你说过的话么?”沈祁皓抵着她的头,小声问道。
北音止了哭声,却仍将泪水摩挲的脸埋在他胸膛上,手指抓紧了他的衣襟,沙哑的道:“记得。”
沈祁皓微微一笑:“说来听听。”
北音抱紧他:“如果爱我,就不要放弃我,如果决定愧疚,就请补偿我。”
沈祁皓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薄唇一挑,却未有言语。
沈默之间,北音心下难免忐忑几分,抬起头来,透过微醺薄光望向他那双琥珀色的棕眸,认真道:“你要我如何补偿,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