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淅沥,湮灭了北音的细微之声,许墨宸呆站在雨中,透过伞外雨帘,望着檐下之人,心头竟是猛地一动,怔忪半响,才稳下神道:“你是……易北音。”
北音捏着衣角,低着头,将这陈述听得清楚真切,淡淡然应道:“是。”
许墨宸微绷的身体松懈几分,却仍有些无措,不知是因方才跑得过急,还是错遇北音的慌促,那白皙俊颜上竟染了几分枣红,气息不稳,却是站得笔直:“你怎会在这裏?”
他话虽是冲着北音而去,但目光却有些飘忽不定,北音亦是不看他,不答反问:“七殿下又怎会在这裏?”
许墨宸怔了怔,上前一步,道:“先回本殿下的话。”
北音还是不言,许墨宸见她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一时间有些失落,以为面前这少女不待见自己,遂道:“方才北语闹脾气跑开了,我在找她,你可曾看见?”
北音摇头,道:“北语脾气向来娇纵,爱使小性子,也是被爹娘惯坏的缘故,还望殿下莫往心裏去。”替北语解释之后,方道,“敢问殿下,不知北语走时,可有带伞?”
许墨宸犹豫片刻,低声道:“未有。”
北音看了眼檐外大雨,急道:“这雨势越落越大了,殿下若是无事,就快去寻罢,北语身子娇弱,若是被淋坏了,是要卧床好几日也不得好的。”
语毕,回应之声却唯有沈默,静的可怕,身周尽是绵延大雨倾泻之声,充斥耳畔,持久不歇。北音微抿红唇,不知许墨宸为何不答,忐忑间,又低下了头去。
许墨宸上前一步,半个身子已走进了屋檐下,纸伞轻抬,一双墨眸甚是灼眼,北音只是抬眸轻快一略,心下便是一番触动,急忙又低了头。
许墨宸道:“为何每次见本殿下,总要低着头?”
北音一怔,许墨宸又道:“怕我?”
北音不知许墨宸为何这般发问,更不知如何作答,呆了半响。许墨宸眉峰微蹙,凝视着眼前这清丽之人,墨眸间带分迷惘,伸出了手,徐徐向那张湿漉的脸探去,似在寻找些什么:“你,是不是……”
却在触及之刻,那人往后一闪。
北音后退一步,侧脸躲开,轻声提醒道:“七殿下。”
许墨宸闻言怔住,手僵在半空中,隔着空隙,沾上了几点水渍。他薄唇轻扯,将手收回,面上又覆了那分温润之笑,却是自嘲般道:“本殿下又失态了。”
如此,北音心中落了口气。
“走罢。”许墨宸转了个身,撑着纸伞,对旁侧的北音道,“先送你
回相府。”
北音一怔,未料得许墨宸会有此举,有些茫然无措,倒不是受宠若惊,只是:“那北语她……”
“既如你所言,北语是被惯大的,那自然就不会傻乎乎的待在街上淋雨,要么是回了相府,要么是如你一般,躲在屋檐下。我暂且送你回去,倘若她不在府中,本殿下再派人出来找也不迟。”说罢,人已是走进了雨中,却听身后久无动静,不禁回了眸,道,“还不快过来。”将纸伞往前靠近几分。
北音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迈出了步子,走进那如墨晕开的伞中。
春日芳菲尽,帝都已是淫雨霏霏,无休无止,不知厌倦。空荡的街道上,冷清得很,唯有两侧微点阑珊入眼,衬着些人间烟火之味。
两人相伴而行,走了半响,却都不曾言语,北音只静望着前方,清澈的眸光涣散,神飞天外,兀自沈吟。许墨宸不时低头看她,带分困惑的熟识这张素凈的容颜,心裏默念着她的名字,易北音。
当日他初进相府,逢上姊妹花中其间一个,竟是一时匆忙,忘了问个姓名,若不是北语为捡纸鸢与他重逢,这段良缘,他怕是就要就此错过。
好在终究未有错过,可他却是对身旁这个陌生少女有分朦胧之情,莫名其妙,仿佛……似曾相识一般。
想了片刻,他心下自嘲一笑,北音与北语外貌如出一辙,自然是会觉得相似的,倒是他庸人自扰了。
今日傍晚,他同北语在河畔短亭游湖赏景,也不知怎地,就想起了初进相府时,自己为那少女点上的红朱砂。他垂眸,凝着北语嫣然生笑的脸,兴致忽起,便随意道了句:“你还是画上朱砂最为好看。”
却不想,北语雀跃之神情一下子黯然下来,眉眼间透着丝迷茫,进而柳眉蹙起,抬手拉住许墨宸的衣袖:“宸哥哥,为何你老是提起那点朱砂?”
虽说,同许墨宸初见那日,她托北音在她眉间画了点朱砂,但却不过是玩弄之举,未有多加留意,甚至也谈不上喜欢,只是习惯了同北音一样,她有的,自己也习惯要拥有,如此而已。
许墨宸清雅一笑,抬手刮了刮她微皱的小鼻:“怎么,难道我给你画的朱砂不好看么?或是,你不喜欢?”
北语闻言一怔:“你……给我画得朱砂?”
许墨宸的指尖轻微一滞,随即转下,捏了捏那绯红的面颊,轻责道:“小丫头,你不会忘记了罢?”
北语眨了眨眼睛,猛地略开眼前之人,将目光投向湖面,但见碧湖上涟漪迭迭,恰似清风拂面,百花绽放。
“没有。”静了片刻,北语道,“宸哥哥,我没有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