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鄢雨在天下第一席做小二的最后一夜,热闹了一整日的酒楼重回静寂,掌柜将最后一次工钱交给他,“鄢雨啊,我先回家了,这么晚医馆药铺都关门了,你和戴姑娘若是无处可去的话,在楼裏再过一夜吧,明早再带她去看大夫。”
原以为今晚又要露宿街头的二人闻言皆是一阵欣喜,谢过掌柜后送他出门归家。
明月清辉透过窗格洒进来,柔柔铺了一地,重阁低回,雕花饰物,浸在夜色裏偌大的酒楼现下只余了两人,后厨、杂物房的也都回去了,一时万籁俱寂。
明早就要离开了,想到今后不知会发生何事,既不能放下鄢雨,又不知归路,甚至还要去面对可能像蛊雕一样可怕的事物,戴青青有种前路渺茫的感觉,思来想去怎么也睡不着,她挣扎了好久终于试探着叫了一声:“鄢雨?”
“嗯?”鄢雨应声道。
本是试着叫叫,没想到他真的还醒着,戴青青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只好又沈默下来,鄢雨觉得奇怪:“睡不着吗?是不是手臂疼?”
“啊……不是,不是手疼,不过真的睡不着……”
鄢雨暗自好笑,这样一个爱睡的人今天居然也会睡不着,调笑着开口:“终于尝到不能入睡的滋味了吧?唉,以前我看你睡得香甜,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时可比这痛苦多了。”说完又似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微勾的嘴角放了下去。
“是吗?那我可真是做了一件好事啊,虽然今晚公子还是睡不着,可是有我在旁陪着干瞪眼,应该没有这么痛苦了吧?”话裏明显带着笑意,戴青青也觉得没有方才不能入睡的痛苦了。
“此话倒是真,那公子我,在这给你道个谢了。”鄢雨因为背上有刀伤所以趴躺着枕在手上,现在他抬起头,以肘撑着给戴青青拱了拱手,恢覆了之前的笑意。
戴青青连忙回礼,“公子如此可真是折煞奴婢了,”贼贼笑了两声接着道:“公子若是真想道谢的话,不如说段书来听听?”言罢眨着灿若星辰的眸子期待地望着鄢雨。
而鄢雨见她像只盼食的小狗一样望着自己,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本还想敲打一番,将自己不是说书人的事实强调一遍,但回想以往每次给她讲故事,她总是不知不觉睡着,也便应了她:“那好吧,公子我一向赏罚分明,今晚你做了好事,就赏你个故事好了,想听什么?”
他含笑润白的面容在月光下越发柔和,仿佛下一瞬就会与那月色一同化了去,戴青青竟然生出了从未有过的不舍,连胸口都有些闷闷的。
她不去理这不知名的惆怅,思考着开口:“不如接着讲鄢梓和鄢妁的事?”
“他俩的无非是那些卿卿我我甜甜腻腻的事,再讲也是和上次差不多,换一个吧。”
“唔……那不如讲你们在洵山上的事吧,听鄢丰说我刚来鄢村那几天,你们都在洵山上取……取紫玉。”
“也好,那就讲讲这个吧,你也知道,铸杀陨斧除去上等铁器熔炉外,还要有其它材料辅助,洵山之玉就是其中之一,鄢村就在洵山脚下,而且比起其它,紫玉是较为好取的一样,所以我们每次出发前都会先上洵山,十几人就够了,然后取出紫玉……”
洵山山色如黛,草木遍地,有数条浅浅的小溪纵横交错,与普通山体一般无二,可是山中有羦,状似无口之羊,紫玉即在其心口处,或许根本就是羦的心。只是那形状与玉石极其相似,触感光泽则更为相像,因此鄢氏族人也无从得知究竟这是不是羦的心。
成年羦十分狡猾敏捷,很难捕捉,但幼羦温顺,以山中紫色螺诱之即来,羦无口,却可以在咽喉处发出声响,这声音可引来成年羦,捉住之后,取出其体内紫玉即可。
戴青青到鄢村那天,正好鄢漠带着鄢雨和十几个族人上了洵山,他们一上山就分散开找溪水中的紫色螺,山中溪水清明澄澈,仅仅没到脚踝而已。但溪中草石嶙峋,紫色螺又十分稀少,生长其中,被草石挡了个严实,因此幼羦易引,紫色螺却难寻,一行人找了一天一夜才勉强找到两只。
紫色螺通体呈紫黑色,与指甲盖大小无异,握在指尖触手冰寒难耐,即使其上沾到的溪水干燥后,依然能焕发荧荧紫光,还能散发出奇异的气味,正是这种气味引来贪玩的幼羦。
找到紫色螺后,他们便架起火堆,将两只全部扔进去,这样可以让紫色螺的奇异气味散发到最大程度。虽然只有两只,气味已经十分浓郁,在袅袅紫雾间,果然一只幼羦蹦跳着出现了。它起先躲在粗大的树干后,一时半会儿便忍不住朝火堆走来,羦虽无口不能吞食,但紫色螺的气味之于羦,比起食物之于一般动物的诱惑更大。
是一只不过几个月大小的羦,浑身上下除了无口之外,与普通羊羔一模一样,毛色洁白,羊角如弩。它慢慢靠近,族人们站在火堆不远处,看着幼羦一靠近火堆就兴奋地用前爪拼命扒拉燃得正旺的干柴,很快就被火灼痛从咽喉处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成年羦听到后应该很快就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