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已半坠,衔着西山,云霞染得天色一片凄红。
云下数十处堪比烈霞的火牢烧得如痴如狂,扭动着盘旋着,比天上颜色还要浓烈上几分。
灵树梧桐静静矗立在花溪火海中,枝干昂扬,出尘绝世、不沾纤尘。
山中除了溪水潺潺,已经不见一丝水汽,空气又被纯火烧得稀薄、灼热,仿佛片刻前那场大雨从来未曾来过。
该庆幸,凰鸟纯火不会产生令人窒息的浓烟,否则他们早已死去。
此时可见三个形容憔悴狼狈的身影在火光的映耀下忙忙碌碌。
他们找来石头将风茄花捣碎,然后把汁液盛接在巴掌大的落叶中,再将采摘来的其他种类的花瓣捣碎,汁液一并混入其中。
在天明前又盛来溪水让尚有知觉的族人挨个喝下。
忙完这些,鄢雨鄢丰和戴青青几乎连动一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不能再回灵树下,便拖着无力的身子晃悠悠来到在火牢围成的区域外休息。
鄢丰一贴着地就立刻四仰八叉躺了下来,眨眼已经睡熟。
戴青青也想着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躺下来却发现鄢雨还直直坐在那裏,她担忧地唤了一声:“公子……”
听到她叫自己,鄢雨回过身,正看到戴青青灰扑扑的一张脸,只有一双眼睛还晶晶亮亮跳跃着光。他不禁想起未出事前,穿着青碧齐胸襦裙、乖巧懂事的戴青青;穿着乳白色的裋褐、因为找不到回长安的路而蜷缩着像只包子的戴青青。女孩子家一点儿不介意搬搬抬抬,害他受了伤就要给他做奴婢认错偿还,风餐露宿长途跋涉不曾埋怨过一句。之前为威压所伤又呕血了,偏偏哭又不肯让别人看到……这样豁达而又隐忍的女子,教人该用怎样的力度去疼爱才不算过分、才抵得上她……
“公子?”戴青青见鄢雨盯着自己的脸居然在出神,暗想难道自己这幅样子吓着他了?不禁有些尴尬。
“哦,”鄢雨陡然笑开,他线条本就柔和,映着火光显得分外明朗温暖,“没事,你睡吧,天不亮又得忙了。到时我叫你。”
戴青青却没有听话地睡觉,反而坐起来,严肃地问:“公子你的伤覆发了。”她虽是在问,语气却十分肯定。
从鄢雨苍白得无一丝血色的面容,和他有些僵硬的动作,戴青青其实一直知道他刀伤覆发了。奈何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根本没有时间给他处理一下。好在她在彻底睡死之前多看了鄢雨一眼,否则,她也不知道自己一旦睡过去,几时才能醒。他就是痛死了应该也不会叫醒自己,到醒来时恐怕只能给鄢雨收尸了......
一阵阴风吹来,戴青青抖了抖重重掐了一下自己,暗骂自己想什么呢,居然咒公子死?
她不禁又用愧疚的目光看着鄢雨。
鄢雨捂着嘴干咳了几下,道:“我刀伤并无碍,你看,没有出血。”说完还煞有介事地反手碰碰了背上的衣料,又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咬紧下唇忍着痛。
其实他早在发现这一片凰鸟纯火时,背后的刀伤就已覆发。纯火极燥极烈,用线缝合的伤口又不曾好好护养过,如何能抵挡得住那酷热,哪怕隔着衣料也已被灼伤。更要命的是后来那场急雨,泼下来人简直犹如刚刚出浴一般。伤口忽干忽湿,如何能无碍?
戴青青难得嘆一口气,她就知道鄢雨一定会死不承认。可若是换做她,恐怕也是一样。眼下这种情况,稍有差池便是百人性命作结,以鄢雨的性子,别说伤口没有流血,就是血流干了也不会吭一声。
“公子我给你上点药吧,好歹撑到明晚。”
鄢雨想了想,点头了,知道瞒不过戴青青的,他不想耽误这么一点宝贵的休息时间,却也不能让自己在拿到蓝羽前倒下。
在安平城开的药一直放在戴青青在梁镇买的小布袋裏,她带着鄢雨到丹水边,轻手轻脚地给他褪下上衣——鄢雨自己试着脱过,可是刀口过长及至腰部,现在覆发比当初刚刚受伤时更加难受,已经酸麻僵硬至抬不起手臂,凭一己之力脱不下来衣服。
伤口曝露眼前,大条如戴青青者竟忍不住鼻酸,抽抽鼻子,她不知道自己是果真被吓到了,还是为鄢雨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