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鄢漠忽如其来的态度改变，鄢雨十分不解，他干脆放下手中碗筷，只看着阿爹，想他给自己一个答覆。
“唉……”鄢漠看着儿子，嘆了口气，道：“以往我为何不准，大家心裏都明白。若不是为杀陨斧，做阿爹的，又如何忍心看着儿子一次次忍痛装作不认识自己喜欢的人？可是这次，我万万想不到族人牺牲竟会这样惨重，鄢洛已经死了，我连他唯一的儿子都照顾不好。天怨不得，天子怨不得，怨只怨我一族之长，保护不了族中老小，自己却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裏。”
“阿爹……”鄢雨开口欲阻止，却被鄢漠拦下。
“如果不是青青，你这次亦是性命不保。没错，鄢氏阖族向高祖立过誓，哪怕剩下一人，也要拼死将杀陨斧带去咸阳。可是我也只是普通凡人，经过这次，叫我如何还能硬下心肠一次次带着族人涉险铸斧，你阿娘已经去了，叫我如何再忍心看着儿子死在凤鸟翼下？只为一片蓝羽……”
在晕黄的光线斜照下，鄢漠端正清朗的脸庞却染了些许苍白，他紧紧握着手中竹筷，好像要将它们折断一般，手上青筋毕露。
四周覆又静谧下来，连碗筷碰撞声都消失了，窗外繁华街道，更显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前事往昔如画，一幅幅在父子二人眼前展开。
……
十八年前鄢氏受下高祖之命铸杀陨斧，并不是一次便成功。高祖所说的几种材料中，紫玉、青角、蓝羽，虽各有取得难度，拼着人多总能拿到。其中一样赤果，却是无论多强壮的族人都不能取得。
经过无数次的失败，直到为了赤果前后牺牲了十二名族中男子，直到第三年，才由鄢漠的妻子戚宝宁摘下第一枚赤果。而她之前，都是因为鄢雨年岁尚小，而留在村中照顾他，并未随族出游过。
戴青青十二年前第一次来到鄢村时，是凭空出现在村中的，这些许多正在家门口晒柴晾草的族人都是亲眼所见，包括鄢漠鄢雨。她就在几十双眼睛下，光天化日下，毫无预兆地凭空出现在村中，并且昏睡了一天一夜。
当时所有人只当她是妖魔，不敢下手。看她蜷缩着睡在冰冷地面上一天一夜，无任何动作后，他们却又怀疑这会不会只是个普通的小女娃，因此更不敢轻易下手，怕伤及无辜。
那时戴青青还只是个身长不及成人一半的小孩子，穿着小小的藕荷色曲裾，抓着双平鬟，长得圆圆的一张脸蛋，跟包子似的，粉雕玉琢，十分可爱。她自醒来后，睁眼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小木床，不是爹娘，也不是自己的屋子，而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一群陌生的人用怀疑害怕的眼光打量着她，她心中恐惧之极，登时便哭了。
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哭得气噎声堵，她想这只是自己在做梦，再醒一次、再醒一次就会回到家裏，看到爹娘笑着叫自己去吃饭！然而当她再次睁眼，泪眼模糊中看到的却是一张干凈又好看的脸蛋。
鄢雨大着胆子靠近这个莫名的小姑娘，本想问一问究竟，看她哭得那个样子却又无从下手，正想叫一叫她，让她不要哭，就见她睁开眼睛，蓦地停止了哭泣。
他心中一喜，伸手想将她拉起来，戴青青歪头看看他澄澈的眸子，犹豫了一阵，将手交给他，任他将自己拉起。在地上又躺又坐了一个多日夜，戴青青混身又冷又麻。
鄢雨还体贴地给她拍了拍身上粘着的尘土。
“你叫什么名字？”鄢雨低头问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戴青青。
“……”戴青青没有说话，没有再哭出声，只是一双眼睛还在不停不歇地落下豆大的泪珠，她不安地看着停在自家屋门口，审视着她的族人。
“你怎么了？”鄢雨又问她。
“……”戴青青还是没有说话。
鄢雨眨眨眼，拉起戴青青的手，发现她手凉得很。
“鄢雨，带她过来吧。”一直在旁看着的族长鄢漠开口了，他看了这个小姑娘一天一夜，发现她应该无恶意，况且她这样小一个孩子，哪怕当真心怀不轨，又能做些什么呢？然而她的凭空出现，是众人亲眼目睹，当真大意不得，因此只好让鄢雨先把她带回家中。
戴青青跟着回了族长家中，族人三三两两散去，各自忙活。
屋裏窗明几凈，黄花梨端凈素雅。戴青青坐在窗边一张长榻上，长榻太高，人太小，她只好悬空着双脚，两只手老老实实交迭放在腿上，低头噤声任由鄢漠打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