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二人竟然同时在她家门口出现,
确实让曲昭雪始料未及。
姜阿婆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在身后小声道;“曲讼师,您莫怪我,
这位官爷自称大理寺卿,说是调查我儿案子的,
听闻老身请了您做讼师,
便想跟来看看。”
“老身想着他官位这么高,
应当能助我儿一臂之力,便请他跟来了……”
大理寺卿?
他不是京兆尹吗,何时成了大理寺卿了?
顾沈渊抿唇笑笑,
道:“曲讼师,可否请我进去再说?”
曲昭雪这才意识到自己成主人了,急忙侧身将他引进来,一边吩咐落英上茶,而顾沈渊迈进前院之后,便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间院子,目光从墻角的石榴树略过,又到了缠绕着藤蔓的古朴水井,再到那十分慵懒地倚靠在自己窝中的肥橘。
肥橘应当是睡得正香被吵醒了,
抬头斜着眼望了一眼顾沈渊,不满地咕噜了一声,
便懒洋洋地起身躲到石榴树后继续睡了。
顾沈渊被一只猫嫌弃了,面色有些许尴尬,
但是却对这只老猫生不出什么厌恶之心。
或许是因为,
他是曲昭雪家中养的吧……
顾沈渊一步步踏着并不规整甚至有些硌脚的青石板走进了正厅,打量着正厅中简单又古朴的陈设,直到落英上了茶来,
才缓缓落座,转而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曲昭雪。
曲昭雪此时只穿着一身家常的衣裳,是暗红的粗布裙,这种廉价的布料却没给她减色半分,反而将她的脸衬托的更加白皙红润,只是她眼底的一抹黛青十分明显。
是昨夜没休息好吗……
“不知道王爷爱用什么茶,家中只有父亲常喝的茉莉花茶,还望王爷莫要嫌弃。”
曲昭雪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只看了顾沈渊一眼便移开了目光,而顾沈渊摆手道:“无妨的,本官用什么茶都可以,倒是曲娘子,昨夜睡得不好吗?”
曲昭雪一楞,望着他眨了眨双目,见他盯着自己的眼底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尴尬地笑了笑,道:“是有些,让王爷见笑了……”
顾沈渊眉头一蹙,手指突然攥紧了茶杯,语气有些焦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这样也很好,我只是有些担……”
顾沈渊那句“担心你”还没说出口,才意识到姜阿婆尚在一旁,此时说这些明显有些不太合适,便放弃了,忍不住在心裏暗自骂了一句自己的笨嘴,装作没有註意到曲昭雪疑惑的神情,强行转移了话题,道:“本官此次前来便是为了姜东晏的案子。”
曲昭雪一听聊到了工作问题,神色也严肃起来,仔细听着顾沈渊将案情叙述案情。
“此案发生于长安城下属渭南县,死者姜西晏为嫌犯姜东晏一母同胞的亲弟,二人是剑南道人士,茶商,一直将剑南道所产的茶叶售卖给渭南县所开的闫记茶庄,该茶庄的掌柜是长安城中闫记钱庄与闫记当铺的掌柜闫阙,此人乃是大理寺卿白汝文的妻弟。”
顾沈渊试探性地抿了一口茶,顿时感觉一阵花香溢满了唇齿间,方才笼罩在心间的浊气也消散了些,缓缓道:“两个月前,姜氏二兄弟前往渭南县后,由于茶叶价钱原因与闫阙发生了争执,据说是吵得极凶,据邸舍伙计的证词所言,当夜姜氏兄弟在邸舍房中大吵大闹,还有瓷器碎裂的声音,伙计曾经去敲门示警,不过一敲门后裏面就没了动静,伙计也就没再搭理,谁知第二日伙计再次敲门,发现房中姜西晏惨死,而姜东晏昏倒在地,急忙报了官。“
“根据勘验笔录可知,现场一片狼藉,有打斗过的痕迹,瓷器碎了一地,姜家兄弟相对着倒下,死者身上除了在右胸口被匕首刺中的致命伤外,还有一些被匕首划伤的痕迹,同样,姜东晏身上虽然没有致命伤,但是身上也有匕首划痕,同时脑后还有一大块红肿,看起来应当是撞在墻上所致,所以才会晕倒在地。”
顾沈渊对前来续茶的落英点头致谢,又看向曲昭雪道:“大致情况就是如此。”
曲昭雪点点头,道:“所以当地的县令按规制将案件上报到大理寺之后,此案便由白正卿主审了,并且审理过后将此案定为了兄弟之间因产生争执而相互斗殴致死的案件,并依律法将嫌犯姜东晏定为了斗杀亲兄弟的‘不睦’犯,并处以斩刑,但是在刑部覆核之时,刑部主审因姜阿婆的一篇血书,将案子打回重审了?“
顾沈渊一脸讚赏地对着曲昭雪笑了笑,道:“虽然我不知刑部主审为何将案件发回,但是曲娘子所言与事实基本吻合。”
曲昭雪冲他点点头,又望向姜阿婆,道:“阿婆,您方才回去拿的证据,可带来了?”
姜阿婆急忙从身后背着的包袱中拿出了一把匕首,道:“曲讼师请看这把匕首,当年亡夫为两个儿子一人打了一把匕首,在刀柄上刻上了二人‘东’和‘西’二字,可是这次他二人出门,这大儿东晏将自己的匕首落在了家中,他如何能用匕首刺死自己的弟弟啊……”
曲昭雪拿起这把匕首瞧了瞧,果真在刀柄上看到了一个“东”字,可是只这一份证据,也很难说明什么……
曲昭雪秀眉微蹙,轻轻地抿了抿唇,看起来似有什么难以启齿之事,过了良久,才放下那匕首,示意姜阿婆收好,道:“既然如此,我便直说了,姜阿婆认为儿子有冤情,我倒是能理解,可是王爷又是根据什么证据来认定,姜东晏有可能并非凶手呢?”
曲昭雪当时听到姜阿婆的叙述之后,便用一种十分中立的眼光来看待整个案件,姜阿婆所说的儿子被冤、闫阙与白汝文相勾结等事,都是她的一面之词,并无证据来佐证,所以曲昭雪便想问姜阿婆能否拿出证据来,免得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单看这匕首,又很难有定论……
如今连顾沈渊都上门这么说了,她定要问清楚才行。
只见顾沈渊脸色一沈,眉眼明显不如方才那般柔和了,缓缓开口道:“我方才去牢中瞧过了,应当是被严刑逼供了,而且是许多次……”
接着,顾沈渊沈下一口气,将方才在狱中的见闻如实告知了曲昭雪,曲昭雪愈听愈觉得惊讶与气愤,简直不相信一个刑狱官竟能做出如此厚颜无耻之事……
“如今的问题就在于,他不愿意配合我说出实情,只怕是他觉得……”
顾沈渊无奈地嘆息一声,道:“觉得此番又是什么计策吧,害怕如果说了实话,又会遭刑,索性就噤声等着行刑了。”
这是曲昭雪来到古代以来,第一次听闻严刑逼供屈打成招的案子,而且还是使的这般骇人听闻的法子。
但是案情真相究竟为何,如今却仍然尚不明朗……
姜阿婆听闻顾沈渊这番话却早已泪流满面了,一边抽泣着一边喊着儿子的名字,道:“老婆子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小儿子走了,大儿子也受了这般苦楚,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这条命,老身以后可还怎么活啊……”
曲昭雪心裏难受,急忙给姜阿婆拍了拍后背,道:“阿婆放心吧,左右如今白汝文已经恢覆了白衣的身份,也无法再利用权势干涉此案,若姜郎君真是冤枉的,为他洗刷冤屈也不算特别困难的事情。”
姜阿婆看起来仍然十分忧心,顾沈渊望了她一眼,轻声嘆了口气,道:“阿婆若是想要查清事实真相,如今姜东晏的供述对此案至关重要,但是他原先的真实供述被隐藏,现在又因并不信任本官而三缄其口,本官今日来此便想请阿婆去大理寺狱一趟,能否请他向我们据实已告,不然本官与曲讼师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施展。”
顾沈渊一边说着,还一边望了曲昭雪一眼,曲昭雪仔细思忖片刻,也劝道;“阿婆,这位襄郡王乃是新任大理寺卿,与那白正卿可不一样,是不可多得的好刑狱官,您若是不信,可以在长安城中打听打听,这位王爷在城中定然是人人称颂的。”
这种夸奖顾沈渊听过无数遍,但听曲昭雪这般夸他,却有种从未有过的熨帖之感,登时挺直了身板,微微点头笑着。
曲昭雪看到这种神情在顾沈渊脸上出现,感觉怪异得很,总觉得像是被老师表扬了的小学生,在暗恋的同桌面前那副不想被人察觉的暗戳戳的得意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曲昭雪将纷乱的思绪赶出脑海,仍保持着一副乖巧的神情与姿势坐在那裏,而姜阿婆则是吸了吸鼻子,道:“老身早年丧夫,独自一人将这二子长大成人,如今靠着收茶贩茶,不说大富大贵富甲一方,但也衣食无忧,本以为老身能享些清福了,没成想这一子丧命,一子被冤,若是二子皆命丧黄泉,老身活着也无甚趣味,既如此,无论王爷与曲讼师要老身做什么,只要能查明真相,就是上刀山下火海,老身也在所不惜。”
而后,姜阿婆目光又变得严厉了起来,道:“若最后查明,当真是老身那逆子害死了他的亲弟弟,无论王爷如何裁判,老身绝无怨言,若真是有人害死我儿又诬陷我儿,就算朝廷不管,老身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将那恶人拉进阎王殿中,讨个公道!”
姜阿婆目光如炬,似是有汹涌之力要喷薄而出,顾沈渊看起来神色微动,微微颔首,道;“阿婆高义,本官佩服,若阿婆无事,可否现在随本官走一趟?”
姜阿婆闻言登时应下,腿脚十分麻利地起身,而曲昭雪也随之起身道:“还请等我片刻,我去换身衣裳,随你们一起去……”
顾沈渊颔首应下,便与姜阿婆一道出了宅门,曲昭雪回房换了一身胡服,又给外出买菜的淮叔留了字条,便带着落英出了宅门,谁知一到巷子裏,却见顾沈渊冷着脸立在那裏,看起来面色不善。
方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曲昭雪转头一看,便见背着木箱的荀彦宁一脸疑惑地立在自家门口,挠了挠头,看着顾沈渊。
这二人是什么情况?
曲昭雪想不明白,以前看他们俩关系还挺好的,怎么现在感觉这么尴尬呢……
“你们二人何时成了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