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山雨愈下愈大,
如同万箭齐发一般,大有冲破乌云将密林彻底毁坏的架势,铺了满地的潮湿与泥泞。
曲昭雪立在原处,
手掌用力地握着伞柄,手指的骨节都有些发白,
定定地望着仍在查验尸体的荀彦宁,
落英在他身边打着伞,
另一个护卫在一旁记录验状。
这山林这么大,找一具两个月前便深埋于此的尸体无异于大海捞针一般,更何况如今天降大雨,
对于搜寻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可她也得找啊……
想必这二人是带着尸体走上了回老家的路,路过这片人迹罕至的山林,便驾车进来,发现这小庙之后,便见马车停在此处,想将尸体掩藏得更隐蔽些,便搬着尸体深入山林。
谁知将尸体掩埋好后,回到此处正准备驾车离去,便被杀了……
思及此,
曲昭雪蹲下身子,举起了那锄头和大铲看了半晌,
只见两者上面都牢牢地粘连着几粒泥土。
曲昭雪又瞧了瞧这身边的土地,她虽不是土质专家,
可用肉眼也能分辨她脚踩的这片地方的泥土,
却与这农具上的泥土并不一样。
质地的差别她看不太出来,只是颜色的差别还是有的,那农具上的泥土颜色要深得多,
且有些轻微发绿……
曲昭雪灵机一动,便一手握着这锄头猛然起身,快步往树林的深处奔走。
落英见状,将手中给荀彦宁打的伞往护卫手中一塞,重新开了一把伞跟在了曲昭雪的身后,而曲昭雪一路寻觅,瞧瞧手中锄头上的泥土,再盯着这一路上的土地前行。
看着锄头上的泥土判断,想必这二人是将尸体埋在了近水之地,而这座小山东北高,西南低,以她如今的位置,须得往西走,才有机会寻到水源。
虽然如今是深秋,可这山林之中的草地十分密集,几乎没有人行的路,曲昭雪一步一步踩踏在草地上,衣摆掠过青草和泥地,靴上、衣摆上,早就沾湿了泥泞,在她这身暗红衣袍上,十分明显。
曲昭雪也混不在意,眼见跟着她前来的这些护卫都如无头苍蝇一般在林中转悠,她来不及顾及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了一条溪边,便顺着溪边石头的路径,一路上行。
这溪边石头上,果真长了许多青苔,连带着周围的土地,青苔也有些冒尖,再往外侧,土地上便是茂密丰美的草丛。
然而,有一处的水草,似是要矮上一大截……
曲昭雪脚步一顿,手脚登时有些发麻,只觉得胸腔之中跳动得剧烈,一步步缓缓上前,俯身一看,只见那片低矮的水草周围,尚有一圈泥地,延续到了溪边的石头边上。
那片空地上的泥土,与曲昭雪手中锄头上的泥土,十分相似……
曲昭雪紧紧地盯着这片地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平覆了自己胸腔中剧烈跳动的心臟,缓缓站起身,双手攥得紧紧的,回头看向落英,揩了揩自己脸上的水渍,向她露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眉头一松,轻声道:
“我找到了。”
……
渭南县城之内也开始下雨了,只是没有郊外那般剧烈罢了,但是雨滴仍然有序地拍打着门窗,惹得人心烦意乱。
而在县衙中方才激烈冲突过的三人,已经冷静了下来。
闫阙和闫胜被带进了偏房之中,只有白汝文,仍正襟危坐,看起来一派超然物外之姿,就像这一切与他无关似的。
顾沈渊沈默着坐在白汝文的对面,左手边放着厚厚的案卷,有手边摆着茶杯,只是他心绪不宁,很难静下心来品茶,或者研读案卷。
他已经做好了心裏准备,可是骤然被闫阙和闫胜揭露全部真相,他的心还是忍不住震颤……
顾沈渊抬眸看向白汝文,手指缓缓攥紧,发出了咯吱的声响,而白汝文对这一切恍若未闻一般。
顾沈渊闭了闭目,他也不能理解,为何白汝文变成了这个模样。
记忆回到了那年盛夏,年幼的他缓缓抬头,看着高大如山一般的白汝文遮住了他眼前此言的日光,身穿着绛紫官袍,如同神祇一般,从含元殿之中走出来,一脸释然的笑意蹲下身子,仰头望着自己,将他打着补丁的衣衫理了理,问道:“紧张吗?”
那时的顾沈渊只有八岁,一张小脸黑黢黢的,可是双眸晶亮的很,一眨一眨地盯着白汝文看,看起来有些困惑,但仍然摇了摇头。
他好像并不明白那是何意……
那时的白汝文笑意更深,夸了他一句“好孩子”,便直起了身子,握住了他的小手,结果他那短了一截的衣袖直接窜到了大臂上。
白汝文扭头望了一眼,却勾了勾唇角,道:“莫怕,问什么答什么就好……”便拉着他的手缓缓走入了那高大巍峨的宫殿。
而那宫殿之中,地上跪了好些人。
上面却坐了一个明黄色的身影,一脸审视地望着他。
之后的事情,顾沈渊印象已经不深了,只记得那明黄色的人发了雷霆之怒,跪在地上一个个人被拖了下去,只有他和白汝文留在了那裏。
帝王身边的内侍们,衣袍红得耀眼,脸庞白皙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