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
各坊门刚开,一辆马车悄悄驶入了宣阳坊中的小巷,在一间宅子前停下,
宅子裏一位长者一手撑着拐杖,一臂被一个青年扶着,
颤颤巍巍地走到了马车前面。
马车帘撩起,
裏面坐着的,
正是曲昭雪,落英与梨娘。
曲昭雪将兜帽扯下,露出了那张莹白如玉的小脸,
看着眼前的荀彦宁与其父亲,微微颔首。
赶车的两个男子,正是淮叔与李惟,二人见到荀父之后,皆是一脸恭敬的样子,轻声行礼道:“见过苍太医。”
荀父的眉眼动了动,握着拐杖的手指缩紧了,曲昭雪则快步跳下马车,扶住了荀父的另一侧胳膊,
道:“苍太医,您请。”
荀父扭头看向曲昭雪,
眉目中似有万千愁绪,双眸似是有些泛红,
道:“娘子长大了,
好啊,真好……”
曲昭雪有些哽咽,轻声道:“多谢您,
在那混乱的一日,竭尽全力救了她,也救了我,只是如今家中蒙难,只能委屈您出城呆上一段日子了,等家父与家兄洗清冤屈归来,就接您回来享福。”
荀父被众人扶着上了马车,听罢曲昭雪的这段话不禁动容,回头看着她,一脸担忧悲戚之色,道:“可皇权威严,律法无情,你……如何能做得到啊?”
曲昭雪抬头看着荀父,轻轻勾了勾唇角,道:“我有法子的,您放心便是。”
“我以前还给自己洗脱过杀人冤屈呢,您可还记得?”
荀父看着曲昭雪那轻巧淡然的笑容,忍不住回想到了十五年前的自己,入了皇城研习医术,受曲皇后赏识,终于成为太医丞,一时风光无限,却因那一场宫变,为了保存下先皇与曲皇后的血脉,逃出皇城重回白衣之身。
如今看到他所救治的小公主健康长大成人,也算是心愿得偿,善始善终了。
只是曲家命途多舛,竟又摊上这事,可嘆他如今已是见不得光的人,再无可能出手相助了……
荀父终是嘆息一声,道了句“保重”,便艰难地入了马车之中。
曲昭雪扭头看向荀彦宁,向他恭敬颔首,荀彦宁伸手拍了拍曲昭雪的肩膀,道:“曲娘子,可有荀某能帮得上忙的?”
曲昭雪摇了摇头,道:“荀仵作已经帮了我良多,多谢了。”
荀彦宁抿唇笑笑,向曲昭雪颔首道了句“再会”,便步上了马车,马车开始行进,落英与淮叔含着泪向曲昭雪挥手道别。
曲昭雪轻轻招手,待他们所乘的马车消失在了巷口之后,曲昭雪便理了理衣衫,一步步走到了宣阳坊门口,看着眼前的莫愚与一众护卫,昂起了头颅,轻声道:
“我,曲昭雪,大理寺主簿曲宜年之女,前来自首了。”
……
第二日正是冬月二十这日,原本万裏无云的天空布满了阴云,将日光遮蔽得严严实实,虽是清早,长安城中却一片阴郁,冰冷的寒气刺骨,太极殿外的几个小内侍冻得浑身发抖。
“这天儿也太冷了,我这耳朵都快要冻掉了。”
“忍忍吧,等扫完了这段,就能进殿裏暖和一下了……”
“我瞧着未必吧,今日不是圣人要亲临太极殿监审吗,只怕我们要一直在外面候着了。”
“是吗,那等扫完这段,我再瞅个机会,回去加件衣裳吧。”
两个年轻小内侍抓着比自己还高的大扫把,在殿外一边闲聊一边扫地,还时不时註意着周围路过的神色严峻的宫人,待看到圣人身边伺候的王会飘飘然而过,还瞥了他们两眼之后,登时噤声不敢说话了。
王会勾了勾唇,手指在衣袖当中摩挲了一番,领着一众小内侍快步走上了太极殿之中,便见殿中诸位官员早已就位了。
勇国公一身锃亮的铠甲,虽然头发花白,但整个人精气神十分高涨,像是只高傲的公鸡一般,手指时不时抓向本来别着佩刀的腰间,待小内侍将软垫送上,他才缓缓跪坐在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