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若不去认真计较医治不医治的问题,在外人眼裏,俞采薇的日子可以说是悠闲得过分<>
每天上午到清风院与谪仙公子下棋拼一下把脉的机会,但目前为止她都输,而且输在一子,能回回只输一子,足见潘威霖吊人胃口的功夫上乘<>
银杏每回都认为下一局主子就能赢,但事实是残忍的<>
俞采薇对某王爷的月覆黑有了新认知,他耍弄人到了妖孽的程度,一次次辗压,咄咄逼人,却又留一口气让人残活,亏得自己性子沈静、坚韧,才能在一次一次的对战裏看出某人恶劣的棋风,始终奋战不懈,逼得对方也要用出八成功力<>
这一日,红瓦亭臺内的大理石桌上摆放着一副残棋,黑白子交错,互相厮咬,两方对峙互成僵局,要下一子都无处着手<>
潘威霖刁难俞采薇的段数愈来愈高,这盘处处杀机的残棋,就是他送给俞采薇的新战场,只要她能解了死局,他就伸手腕给她把脉<>
于是,清风院的人就见俞采薇早膳过后便端坐在亭臺内,苦思着如何摆月兑死局,午膳晚膳也在亭子内简单解决,直到月上树梢,不知耗掉多少心神苦思活路却又不得解,她才拖着疲惫身躯,踏着月色、忍着寒风,回去听雨阁<>
如此又过了三个日夜,其间两日还春雨绵绵,乍暖还寒,连天气都折腾人<>
到了第四天,夜虫唧唧,树影婆娑,灯火亮起,亭内的烛火随风摇曳,银杏打了个大呵欠,酸涩的眼睛挤出泪花,吐了口闷气,拿剪刀剪了剪烛芯,好让亭子更亮堂些<>
“姑娘,先回去休息吧”银杏揉着眼睛,治病还得过五关斩六将,要不要这么欺侮人,气得她都肝疼了<>
“我再想想”俞采薇也揉了揉眉宇,心神耗费太多,已有些精神不济<>
俞采薇仍奋战不懈的消息此时也传进潘威霖耳裏,他慵懒地躺卧在床上,看着书本,淡淡的说:“她倒是毅力惊人”<>
“是”梁森也很佩服,一个小姑娘竟一连几天风雨无阻地在亭内思索棋局<>
潘威霖合上书本,小顺子上前收过书本,再送上一杯茶<>
他喝上几口,又将杯子递给小顺子,“那可是本王下的双子棋,在去年宫宴上,有大臣回家覆棋后因为破不开此局,三天三日不吃不喝的苦思,最后吐血卧榻,本王虽非怜香惜玉之人,也不想让个无冤无仇的小丫头也吐血卧榻,你们多照看点”<>
“是”<>
梁森跟小顺子异口同声,但两人默契地迅速交换了个眼神,俞采薇以她的行动赢得主子的关註,这一点可是破天荒,极为难得<>
如此又过了时雨时晴的两天,皇天不负苦心人,俞采薇终于破了棋局<>
潘威霖惊诧之余,更多的是惊喜,说白了,那盘棋为难了别人,同时也为难了自己<>
亭内,潘威霖盯着棋盘,整个棋局都是围杀之势,可她只动了一子,整个僵持的棋势瞬间丕变,他漂亮黑眸闪过一道讚赏,微微点头,从她的棋风就可看出,她性子甚为果断,她下的这一子虽是自断左臂右膀,却也让这盘棋活过来了<>
“来,继续下”他兴致勃勃地拿了棋子,眸光流转,下一子如何落下似已有了主意<>
“先把脉”俞采薇声音有些沙哑,为了走那一步,她在脑海裏演绎了上百次,但都是死路,裹足不前下,还是得置之死地才能求得一线生机,但即使如此,她没忘记所为何来<>
“姑娘,你都多久没合眼了,还把脉呢”<>
银杏忿忿声响起,她哪管什么尊贵的王爷,光看主子这些天被这些黑白棋折腾得吃不好、睡不好,好不容易解了,可以回去好好休息了吧,凌阳王竟然还要继续下!<>
“银杏,这裏哪有你一个丫头说话的分!”俞采薇对银杏怒斥,但再看潘威霖时,语气放低,“王爷大人不计小人过,民女回头一定严惩银杏”<>
银杏的声音挟带着熊熊怒火,让潘威霖想装听不见都难<>
知道俞采薇解了死局,从一进亭子内他眼睛就没往她身上去,直盯着棋盘,这会儿才终于往她脸上瞧去,不想却见俞采薇一张脸苍白得像个女鬼,一向清澈沈静的眸子布满血丝,眼眶下方也有淡淡的青痕<>
看她这憔悴模样,他心裏莫名地有一丝丝的不舒服,不悦的目光立刻瞥向梁森跟小顺子,不是叫他们照看了?<>
两人被主子这带火气的利眼一扫,都有些懵,但潘威霖已将目光放回俞采薇的脸上,“罢了,你先回去休息,明日本王给你把脉”<>
“王爷亲口答应民女,解了就给把脉”她目光清冷地再次强调着<>
这是不相信他?潘威霖看清她眼中的意思,心裏都要冒火了,“这是本王的府第,本王会跑了?”<>
“口说无凭”她说<>
潘威霖气得差点没咬碎自己的牙,这女人是疯了吗?竟敢如此质疑自己<>
他半瞇起黑眸瞪着她,俞采薇也没有丝毫退却,她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但她不能让这几日的坚持无疾而终,她顽固对视,额上却冒出冷汗,视线也有些模糊了<>
潘威霖英俊的脸黑得都能滴出水来,头一回被个女人气得牙痒痒,偏偏还找不到话驳斥,但见她苍白小脸上的坚持,他莫名地心软了,没好气地看了小顺子一眼,“备笔墨”<>
小顺子立即退下去,很快的去而覆返,大理石桌上多了一副文房四宝<>
就见潘威霖拿起狼毫笔,很快写下一串字,“行了吧,可以放心去休息了”<>
甩了笔,丢下这话,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紧握在裙边的手,都握出了青筋,显见是硬撑着不让自己昏厥,目光再度落在她的小脸,心绪覆杂,为什么?他跟她什么关系也没有,治与不治也不会有人惩治她,如此拼命不傻吗?<>
潘威霖带着满肚子不解离开,俞采薇见一行人走远了,再也撑不住,软软地趴在桌上<>
银杏惊声大叫着冲到她身边,“姑娘!”<>
“我没事,我休息一会儿,你再扶我回去”她虚弱的说着<>
“好,姑娘休息会儿,奴婢守着你”银杏哽咽,难过的拿袖抹眼泪,她真的不懂,主子这哪是来看病的,根本是受虐来着的<>
翌日,一个万裏无云的大晴天,潘威霖早早就来到红瓦亭臺,大理石桌上的棋盘仍维持原样<>
他倾身托腮的看着残棋,对峙之势仍明显,而俞采薇昨日下一子便叫这棋局活了,真的厉害,棋逢敌手,他何必再一人饰两角?<>
这女人棋艺与自己在伯仲之间,不知医术如何?他的棋艺师从前朝太傅,是我朝第一棋王,就他从蒋老太医那裏套到的,俞采薇从小到大什么书都看,医书居第一,棋艺居第二,琴艺方面居三,如此知己知彼,也是他让那些大夫们都灰溜溜离开的主因,不过这回他自以为自己精湛,没想到却被辗压到尘埃裏<>
潘威霖兴致高昂地思索着如何走一步,而她可能会怎么走时,终于看到某人姗姗来迟<>
也不让她行礼多言,就要她坐下对弈,但俞采薇也有主意,“请王爷先把正事让民女做了,民女……”<>
“白纸黑字写得清楚,难道本王还会赖帐?先下棋”他没好气的打断她的话<>
“既然如此,民女觉得身体也还有些疲累,就先回去休息了”<>
她煞有其事地行个礼,还真的率性走人<>
好好休息一晚后俞采薇也回过神来,那盘残局同样也将潘威霖困住了,让她知道自己也能辗压他一回<>
小顺子目瞪口呆地见俞采薇主仆就这么转身走人,当下还有点回不了神,傻乎乎地看向端坐不动的主子<>
一直以来,以温润如玉的形象对外的凌阳王的俊颜此时很精彩,他憋着一股怒火,面色有着不甘及懊恼,张口想要把人叫住,却又拉不下脸,可谓纠结得很<>
但他最终咬咬牙,还是喊道:“站住,回来,本王不与小女子计较,把完脉就下棋”<>
这是屈服了,一旁的银杏都想跪地谢天了,她急忙从医药箱裏拿出脉枕放在茶几上<>
见潘威霖拉了宽袖,将白晃晃的手腕往上摆,这一幕可是等了一个月啊,主子这可说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泪腺发达的银杏又泪眼盈眶<>
俞采薇伸手把脉,屏气凝神的感受他体内的脉动,脉象混乱一阵,又转为正常,与寻常人无异,但几个呼息过后,如此又交互一次……<>
她诊脉诊了许久,久到潘威霖都不耐烦了,但每每想开口,见她凝思不动,神态专註,他咬咬牙,只能再憋着<>
这脉诊得非常久,小顺子都要怀疑俞采薇是不是睡着了?<>
俞采薇眉头微拧,虽然潘威霖的脉象与病历上所述几乎无异,但因这两年,她对医毒十分着迷,钻研不少古籍,仍然让她察觉到脉象裏有一丝不曾被写在病历上的异样,因为太过细微,若非她细心辨脉还真无法察觉,只是那究竟是什么?<>
潘威霖见她终于收手,再也忍不住,出口嘲讽道:“是不是做了无用功?本王六岁被下毒,那毒在这身体裏住了十五年了,这么久了,诊脉过的大夫也有上千个,听雨阁的书墻裏,那厚厚卷宗裏写的还不够多?差异少之又少,你是多此一举”<>
“民女仍然想试试”她从不是轻言放弃之人<>
“是啊,反正喝药、被扎针的都不是大夫”他冷笑回道<>
“暂时不扎针,药方也不需调整”她看向梁森,“照旧即可”<>
十多年来,名医郎中来了一波又一波,潘威霖天天药汤不断,但从他开始不配合大夫医治后,药汤时有时无,体内的毒便压抑不住,发作过几回,这两年来,在蒋老太医苦口婆心的劝导下,潘威霖不给他人诊脉治疗时,仍得喝蒋老太医开的药方子,一日三回,虽解不了毒,但能稳住体内的毒,当然,忌大怒大喜<>
潘威霖强耐着性子,见她交代完了,一福身便要走人,他立刻咆哮而出,“俞采薇,你是当本王死了?脉诊完了,不是该陪本王下棋了吗?”<>
“民女不愿”她语气平缓地道<>
闻言,盛怒中的潘威霖都要气笑了<>
俞采薇直视着暴怒的男人,“从昨日到今日,相信王爷已经自己着磨出两方如何攻防,王爷棋艺胜过民女,民女侥幸破死局,也帮王爷突破盲点,这棋何须再下?”<>
他虽然不悦,却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没错,从昨日至今,能如何攻防他已经想尽了<>
“所以民女不愿再与王爷对弈,时间宝贵,王爷的健康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民女探得王爷脉象后有些想法,要回去再好好想想,希望下次来时,王爷可以成熟得让民女治疗?”<>
她想好言好语的与之沟通,但“成熟”这两个字又挑起某人的怒火,他眼神阴鸷,嘴角微勾,“也行,你会弹琴吧?指随意动,音随心出,而琴音也可窥其人品,不如你为本王弹琴一曲,本王心情一好,就按照你的方式来”<>
还来啊!一旁的银杏眼睛瞪大,怒了<>
俞采薇低头一笑,又抬头看他,“然后呢?今日一曲再一曲,明天再指定曲目,又或是找来一张残缺不全的琴谱,民女必须弹奏全了才能把脉?”<>
想到银杏打探回来的消息,那些被整得灰头土脸、铩羽而归的大夫们,她坦率直言,“王爷,民女并非没有脾气,民女来王府是为王爷拔除身上的奇毒,而非红袖添香,琴棋娱悦你的伶女”<>
潘威霖微笑看着她,的确很聪慧,他是打算用她说的方法让她打退堂鼓<>
“本王知道你不是,既然你心知肚明,那便不需浪费你我时间”他做了一个离开的手势,“你放心,本王会跟皇上说,你已尽力”<>
“民女并未尽力”她平静说道<>
“本王不在乎”他漫不经心地瞟她一眼,见她一副淡定从容也不觉得奇怪,毕竟这阵子他也算模到点她的性子,但她那无奈的眼神是怎么回事?像是在看一个胡乱闹腾的稚儿一般,气得他火气又腾腾地窜烧起来<>
“民女在乎,在民女并未竭尽全力前绝不走”她再次强调<>
“不走?好,你是大夫,让病人好心情的接受治疗也是你的责任吧?你如今在本王面前摆架子,弹个曲儿也不肯?”<>
“民女是大夫”她不愿屈服,有一便有二,她已经错了一次<>
“如此有骨气,本王也不吝成全,先滚回你的院子,哪天你的骨头弯了,再到本王面前来”他清俊的容貌浮现冷肃笑意,周身散发威压气息<>
俞采薇感觉一股教人战栗的威压迎面而来,如利剑出鞘,直入肺腑,让人快喘不上气<>
世人只知道凌阳王温润如玉,却不知在府内是这么难以沟通,她深吸一口气,努力顶着那威慑开口道:“王爷为民女这么无足轻重的小女医生气,实在不值得”<>
“本王因你生气了吗?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他嗤之以鼻<>
“可能民女眼睛不好使吧,民女先退下了”她说<>
这女人……他恶狠狠地瞪着那双怎么看都如夜空灿烂的眼眸<>
那一眼很是可怕,银杏都被吓到了,双膝一软差点都要跪下了,但俞采薇一贯的沈静,平静得不似凡人<>
俞采薇并非无所畏惧,只是时间一天天的过,说不急是骗人的,她不屑用心计,却不得不用心计,她身后还有外祖母的殷殷期盼,迫得她不得不争取他对自己的另眼相看,让她有机会能顺利的医治<>
他一噎,见她又走了,忍不住心道:这女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