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隔着栅栏望他。
两人的距离隔得不算远,
只是看守的卒子只允许二人单独相处却不肯将牢门打开,是怕高鸿覃发作起来伤害到杳杳,留着这道锁也算是道防护。
她却不知该从何开口,
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杳杳此前在佟府家中曾想过,高鸿覃在牢中呆了数年,他每日能做些什么。她甚至问过哥哥,那些失去自由之身的人,他们被困在一处,
脑中想得是什么。匪年说如果是他被关在了一个小屋之中,
那每日能打发时间的事情恐怕也就是数数蚂蚁。
不想却被他言中了,高鸿覃背对着杳杳,
正蹲在那裏聚精会神地盯着地上的蚂蚁瞧。偶尔也会伸出手在地上轻轻捻起一只蚂蚁,
然后凑到鼻尖仔细地瞧。
虽然日子已经过去很久,
但杳杳依稀还记得最后一次同他交谈时的光景。
那时应当是年节之前,
他牵着高月的手到徐府也就是前世裏自己在坛州的家送年礼。
杳杳那时极喜欢坛州的一种蜜糖,
是脆甜的嚼口,咬在嘴裏一阵脆响,既不黏牙也不硬。高鸿覃捧了一大袋来,
杳杳给高月抓了几颗,
高月却指着自己的牙说,
“不能再吃了,
哥哥说我这牙要坏掉。”
高家世代都是皇商,
专替皇家采购和制作金银之器。是坛州富足的大户,
高鸿覃出手也一向阔绰,
那日除了一些吃食之外,
另还送了小磨盘大小的八只金盘,八只银盘到徐府,
差点惊掉众人的下巴。
只是杳杳是见惯的,纵然如此,也被徐府裏的众姐妹狠狠的羡慕了一番。那时候有得嫁高门的姐妹酸他浑身都是铜臭之气,杳杳却反唇相讥,“就是你家清高,却也没见能出个举人,连考十年都不中之人纵然是清高也是假清高。”
高鸿覃算是给她做足了面子。
她想起自己从前唤他,因年少相识,那时并不认得覃这个字,故而从小便叫他高鸿。
“高鸿——”
她声音变了,音调却没变,杳杳分明看到这个人停了一下,却又一直摇头,一时念着瓜瓜,一时念着大狗。
杳杳换向另一边,此处能离高鸿覃近一些,而后接着他,“高鸿,是我。”
高鸿覃却不理他。
“是我啊,我是杳杳。”
他却嗫嚅着说不认识杳杳。
高鸿覃说不认识她。
他果然头脑不大清醒了。
“那你认得谁?高月,高月你还认得么?高鸿覃是你的名字,你知道么?”
他具都摇头,似乎从杳杳口中说得那一个个人名他全不认识。
而后便不再同她说话,只专心的斗起蚂蚁来。
他甚至不愿意转过头来看杳杳一眼。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他的世界也很简单,只这间不大的牢房,来来去去数年,班头换了一个又一个。有些他还能认得,有些昨天见了今天便忘记了。
待高鸿覃随着蚂蚁逐渐挪向栅栏边,杳杳便也移到他所处的那边靠近他,杳杳只须略伸一伸手,便能触摸到高鸿覃摆在一边的胳膊。
她迟疑了下,心中却有一个念头告诉她如今只一刻的时间,若是不抓紧,恐怕连一句全乎的对话都来不及说,他便要被世子送回佟府。
杳杳鼓足勇气去扯了扯他的袖子。
结果他似乎受了好大的惊吓,向后撤了一大步。他站起来鄙夷地俯视蹲在地上的杳杳,仿佛她是什么无礼之人。
杳杳从蹲的姿态缓缓起身,将他如今面容深深印到脑海之中。
杳杳自己还是十几岁的姑娘,高鸿覃却仿佛在这人世之间磋磨了好几十年,他果然苍老了许多,瘦到两颊都陷了进去。
他们从前何等匹配,是坛州人人说得男才女貌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