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欣一直在盯着他后背上那颗最大的汗珠。
在昏黄的灯光下,随着他有节奏的起起伏伏,那肌肉紧绷的背部线条宛如一片绵延起伏的红土大地,而那颗汗珠正消无声息的,一点点滑落到悬崖边上。
一寸,两寸,三寸,悄无声息的滑落,破碎,溅在地板上,留下了圆形的汗渍。
当年无限旖旎,如今却只剩下一个近乎讽刺的圆满。
仿佛一切都没有变,可惜一切都不再如当年。田欣倚着墻,看着他做着那些熟悉的健身动作,看着他在自己的口令下俯首称臣,看着他每一次不经意的与她四目交汇时流露出的深意,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个小时,六十分,三千六百秒,它们飞快的逃了。田欣从没有感觉到时光的流逝是如此的无情。当时针与分针终于走到了那个终点,当她推开门迎面而来从走廊灌进来的冰冷空气,想哭的冲动战胜了一切。从不在健身中心落泪的小十六,第一次不甘的流下的眼泪。她堵在门口,全身颤抖着,感觉到身后男人的温度,那温度如此真实,他的胸膛紧紧的贴在她的后背,彼此的心跳似乎都在和旋。
他的话在她的耳边,他说,“你终于找到了小胖了,这也许就是故事最好的结局。”
其实,故事根本没有所谓的最好地结局,因为每一条道路只能通向一个终点,而每一个故事也便只有一个结局罢了,因而无所谓最好,也无所谓最坏。
一切仿佛回到当初那个假面舞会,在一切光鲜的旖旎的梦境中,他带着他的假面而来,一般是哭泣,一般是狂笑。世人终究读不懂他,即便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已经放大到众人面前。那些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始终只是别人口中的故事,而不是他的。
而她懂他,而她听得见他。可她却不能靠近他,如同两条平行线,并肩而驰,却仿佛永远都不会有交集。
兴许,当爱情光天化日,便已羽化飞仙。这尘世,留下的不过是一个痴心妄想的女人,和一个力不从心的男人。
“外面那些车,都是你的么?”田欣看着空无一人的健身中心,“那些把健身中心包场的人,也都是你的么?”
江恒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田欣破涕为笑,“排场真大。”
“没办法,谁叫我是江恒。谁叫——我不是小胖。”他的话带着沈重的鼻音和几乎不可分辨的哭腔,它们钻进了她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它们生根发芽,它们开花结果。
“其实我已经不在乎你是不是小胖,但是我不能不在乎你是不是江恒。”田欣闭上眼,眼前出现的是灿烂星空下,他令人眩迷的侧脸和那个深深、深深的吻。田欣微微笑着,“你能陪我去一个地方么?”
“可以。”
“真的可以?”
江恒低声笑了,终于笑了,“顺路。”
长长的车队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田欣想要不去看后视镜裏面那黑色的延绵,却不能收住自己的眼。试图开玩笑,可是话在嘴裏总是变了味道,“餵,你真是大少爷呢。”
江恒平稳的开着车,没有回一句话,只是在一个岔道,突然猛地开始加速,就在这个时候,从对面方向开来的两辆车插入他的车后,猛地截住了江家保镖们的车流。“卢俊和文静?!”田欣惊叫起来,江恒平淡不惊的说,“我会还给他们这个人情的。”
田欣沈默了一会儿,突然直直的看着路的前方,说:“有什么意义呢?你能这么一走了之么?”
“我不能。但是我至少可以给你一个最美好的分别。”江恒说的如此直白,直白得让田欣的心,连抽痛都不能,仿佛所有的痛感都不再了。如若一个人已经不知道幸福是什么滋味,那岂会知道不幸福是什么滋味呢?
“我们去哪裏?”
“你不是说了,小胖的坟墓。”
“不是这个方向。”田欣徒然意识到什么似的,侧目看了看他,心一紧。他们一起走过这条路,在那个星繁欲坠的夜晚,在那个只有淡淡路灯相随的大道上,开往她心裏一个发酵了十年的梦。江恒不是要带她去小胖的新坟地,而是旧墓。那个葬梦之地,也是梦醒的地方。
墓地的守墓人依旧大开方便之门,车平稳的开进墓地,当年那块小墓碑如今竟还立在那裏。田欣惊讶的看着江恒,江恒耸耸肩膀,“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以我那令人恶心的特权。”
“你要陪我下去么?”
“还是不去了吧。”江恒淡淡的说,“就像上次一样,我在车裏等你。”
江恒把她放下车,车慢慢向后开去,就像一位绅士退场。田欣一步步走向那块小墓碑,就像看见了一个老朋友,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如太阳般温暖,“好久不见了,小胖,我又来看你了。”
小胖,我还记得你的向日葵,我还记得你说过我的笑容像太阳一般的温暖。
小胖,我还记得你的口琴,我还记得只有你会吹奏的那首曲子。
小胖,我还记得你的诺言,我还记得你说你会回来娶我的,在我二十六岁的如今。
可小胖,我忘不掉的是那个男人,那个允我支配他、喝令他、折磨他的男人,那个把我高高的托起、又轻柔的放下的男人,那个拥我入怀、予我深吻的男人,那个在我危难关头挺身而出的男人,那个为了我而要离开我的男人——他在另一个世界爱着我,那一个与我平行的世界。
可小胖,我忘不掉他。
田欣跌跌撞撞的爬起来,几乎是飞快的奔了出去,她几乎能看见那裏停着他的车,车边他轻轻依靠着,沈默的吸着烟,烟圈飞升上了天,似乎是一支愉快的曲子。
她奔了出来,几乎能看见平行线交汇的扭曲空间,那裏有车,有男人,有香烟,却是转过来一张,别人的脸。
丘sir微微笑着,一切那么自然,仿佛和她来的人就是他,又仿佛带她走的人,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