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得温和,没有夹杂过多私人情绪,好像只是遇到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但只有首相本人才知道,他心裏是怎样的烦躁。
从来没有人能左右宋宴山的想法,既然他如今给自己找了个女朋友,那莫夏的地位就尴尬起来了。
首相即使觊觎着宋宴山的基因,但这不意味着愿意让莫夏倒贴宋宴山,毕竟这破坏的是朱雀一族的门楣尊严。
国王看了他一眼道:“放心,王室永远记得你弟弟的奉献,不会亏待于你。”
——首相的弟弟即是当年桥洞下使火杀姜愿的人,只可惜因为宋宴山异能波动殃及方圆几十裏的居民,导致他们的记忆纷纷紊乱乃至失忆,所以直到今天,包括王室都认为是催眠禁制失效,导致宋宴山出手杀了他。
首相想起当年弟弟的惨死,心裏沈重了点。
国王覆道:“说来也奇怪,宴山与谁都不亲近,但还愿意和尊夫人说两句话,届时就拜托尊夫人出面怀柔了。”
首相抬眼道:“至于那个女生……”
国王不以为然:“杀了或者怎样都可以,我全权交于你负责,前提是不要再把宴山推远了。”
姜愿把叶教授堵在办公室两个小时,总算把不明白的问题给问清楚了,她如释重负的同时,叶教授也如释重负,终于可以下班回家了,这么迟恐怕家裏晚饭都冷了。
他抬头,看到姜愿还伏在桌面上认认真真地做笔记,叶教授眉峰微皱:“前些日子的事我听说了,你现在还赶来行政大楼找我,胆子倒是肥。”
姜愿道:“没办法,平时除了上下课,哪裏都堵不到教授们,只好来蹲你们的办公室了。”
叶教授盯了她两秒道:“下下周把周五空出来给我。”
姜愿疑惑。
叶教授:“没见过机甲实战就想设计机甲,你是在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姜愿明白过来,忙和叶教授道谢:“教授今天别回去吃剩菜剩饭了,我请你吃食堂呗。”
叶教授想到她平时扣扣嗖嗖地连材料都只能买正正好好的,从不敢多买,遇到多余的边角料还会捡起来的吝啬鬼模样,嘴角抽了抽道:“下次吧。”
姜愿还不知道她被叶教授嫌弃抠搜,抱着光脑和书本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行政楼。
虽然她晚上只啃了块面包,但姜愿没打算去食堂吃宵夜,而是决定抄个小路去图书馆整理下笔记,再把借来的专业书啃了。
此时早已入了深秋,凉意萧瑟,她蓦地听到小小的惊呼声就如同颤颤巍巍落下的梧桐叶,在她心上一扫,便激起层层地激荡,心尖蜷缩起来。
姜愿站住了脚步,那片叶子落到了她的脚下。
姜愿在慰自己或许那只是个幻听,即使如此,她依然怀着意味不明的心转过身去,见到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那显然是个豪门贵妇,微卷的栗色长发挽着发髻,也一道将洁白的羽毛挽进了蓬松的发中,穿黑色的针织长裙,肩头拢着白色的狐裘,毛绒绒地坠到裙边。
女人典雅端庄,是最合规的名门淑女,唯有盈满泪光的双眼因为饱含欣喜,惊讶与痛苦而显得格外失礼。
姜愿隐隐地猜到了她的身份,只是依然觉得奇怪,道:“刚才是你叫了我妈妈的名字吗?”
泪珠涟涟,女人像是克制不住也不愿克制般道:“戚烟是你妈妈?太好了,这样说起来,她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姜愿的心被刺痛,她猜到眼前养尊处优的贵妇可能是母亲出嫁前的好友,但这么多年来,也对母亲不闻不问,乃至对于母亲的境地的了解还处于私奔成功的印象中,何其讽刺。
女人还在问:“戚烟呢?她在家是吗?你看你能不能帮阿姨联系一下她,我是她的童年好友,想找个时间拜访她……哦,对了,我差点忘了说了,我叫沈含,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姜愿硬邦邦地道:“大概不用了,因为我妈妈……我妈妈在南山墓地,你要去看她吗?你可以随时去看她。”
沈含楞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怎么掉:“你说什么?怎么会?”
姜愿道:“没有什么不可能的,苦难对于每个人都是平等的。”
沈含依然不相信:“她是因为什么去世的,意外吗?不可能啊,她不是高等种族兽人吗?而且有医疗舱,除非是天灾,她怎么会死呢?”
姜愿道:“自杀,因为我爸爸出轨,所以自杀了。”
姜愿看着沈含再一次楞住的时候,心裏有股莫名其妙的快意。
幼年时每次看到母亲深陷家庭不幸的痛苦中无法自拔,又无法自抑地想念关于机甲的一切时,姜愿总在想,你的亲朋好友在哪呢?为什么不向他们求助?他们为何不来看你?
后来她懂点事了,也就知道了,与低等种族兽人结合本就是最不体面的事,更何况还是私奔。母亲根本就是与家裏人断绝了关系,老死不相往来了。
姜愿始终不明白为何在社会规则面前,血脉相连的亲人能如此得狠心绝情。她也曾幻想过,或许只要他们施以援手,母亲最后都不会走上绝路。
但幻想终归只是幻想,他们都要承担这冷酷的后果,仍旧无动于衷,或者是痛苦地忏悔。
姜愿看着眼前痛苦不堪的女人,所有的冷眼讥诮都化作了苦涩的嘆息,她不想再去追究为何明明与母亲关系那么好,却能忍心十几年连条问候的消息都不曾来往,只道:“都过去很久了,请节哀。
女人泪水不止,却听到一声惊疑不定的叫唤:“母亲?”
姜愿循声望去,只见莫夏与宋宴山并肩站着,很是登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