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你需要多少钱?”
姜易安话音落地,
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沈默,中央空调呼呼送着冷气。
张泉青呆滞了片刻,
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您要投吗?”
姜易安摊手,
探身将剧本放在茶几上:“不然呢?”
张泉青非常震惊。
大概是和姜易安的沟通太过于顺利,甚至是说他们还没开始沟通,姜易安仅仅是看完了剧本,就决定要投资他的电影。
他原本以为的,
他需要极尽讨好和各种低声下气地解释以及退让,
的场面都没有出现。
姜易安见他盯着自己楞神:“导演大叔?”
张泉青手指在双方之间略显迟疑地,
来回滑动:“你……我……剧本呢?您觉得有哪裏需要修改吗?”
这句话是他问的第二遍。
“没有。”姜易安轻点剧本,
非常认真地回覆道,
“我觉得你的剧本很好。”
这句话是他看着张泉青的眼睛说的。
导演大叔那双挂着乌黑眼圈,
布满鱼尾纹的双眼在厚重的镜片后显得有些呆滞,
他楞楞望着那双清可见底的浅褐色眼眸。
那裏面没有任何敷衍搪塞,
是平静且真挚。
姜易安是真的认可他的剧本,
才要投资他的电影的。
这个意识初一浮现在脑海裏,张泉青就不由自主红了眼。
他猛地站起来,
把姜易安吓了一跳。
“谢谢,
谢谢您姜总!”他一弯腰,结结实实给姜易安来了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姜易安:“……”
“姜总也太难听了,
”姜易安放下交迭的腿,
他站起来,托着导演大叔的胳膊把他扶起来,“你就叫我小姜就行,
没必要搞那么客套。”
他把人按在沙发上,
往他空杯裏倒水。
“大叔,你不用这么感恩戴德,
我给你投资也是因为你的剧本好,而且我也是想从你这个本子上赚钱的,这事儿我们算是合作方,双方都是平等的,你不用把自己姿态放得这么低。”
姜易安说:“而且,我也不能说要马上就把投资款给你,我还需要再看看你以前的作品。”
他把话说得很直白:“我现在投的是这个故事,而不是你,如果我不认可你之前拍摄的作品,你的导演风格不吸引我,我就只买故事。”
张泉青连连点头:“可以,您的顾虑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显然没有把姜易安头一句话听进去。
他从包裏拿出自己的简历:“其实我曾经是纪录片导演,只是因为我执意想要拍这个故事,所以才走到今天这个狼狈的地步。”
姜易安微微抬眼,纪录片导演在对画面的把控和表达上非常细腻,这方面倒是不需要担心。
但一个好纪录片的导演,不一定是一个好电影的导演。
他们讲故事的方式是不一样的。
张泉青的履历说不上特别好,但肯定也不差,今年四十九,倒是超出姜易安预料。
“我以为你最多不超过四十。”他说。
张泉青不是娃娃脸,他就是清瘦,长得很有书卷气,其实脸上褶子不少,但并不显老,整体气质与其说是导演,更像是高中数学或者物理老师。
就是一看就长得很理性。
张泉青说:“其实已经奔五了。”
他是导演系硕士,从大学开始就拍摄了不少纪录片,其中一部甚至在国际上获得了纪录片的最高奖项,如果一直在深耕纪录片这条道路,他的成就肯定不菲。
但他却在三十三岁那年选择了转型,拍摄电影,但初次触影的他实在和电影圈有些水土不服,成绩最好的就是一些感情细腻的文艺片。
但这些片子受众很低,而且圈子竞争也大,上一部电影还是他掏空自己积蓄拍的,可以说是血本无归。
在之后就进入了长达几年的空白期,这段时间应该就是一直在为给《第九十九次离婚》拉投资而苦恼。
“你为什么会放弃已有的成就放弃做纪录片导演呢?”姜易安好奇。
张泉青不太好意思:“就是突然有一天拍纪录片的时候,突然就觉得累了。”
纪录片和电影不一样,纪录片的拍摄周期很长,从选题到策划再到最后的成片,有时候一部九十分钟的纪录片,制作周期长达七八年也是常事。
要想拍出一部优秀的纪录片,耗费的时间精力超出常人想象。
不仅是导演,也经常会有纪录片摄影因为陷入倦怠期而暂停工作短期休整个几年。
张泉青就是在调整的过程中,接触上了电影,一开始只是想拍着玩玩,但当他站在监视器后,看到演员将一个个虚拟的或者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搬上舞臺时,他又觉得电影导演也挺有意思的。
和纪录片去捕捉自然,又不能干涉自然法则不一样,电影像五光十色的万花筒,什么都有可能在镜头下发生。
所以他一时头脑发热就转行了,然后转行之后他发现,还是纪录片拍摄更简单。
没有电影筹备期这么多隐形的规则。
因为纪录片是有一部分特定的受众,和出品方的。
所以在拍摄纪录片的过程中,他从没为拉投资这种事头疼过。
拍电影倒是一点一点将他磨圆了。
“那你就没想过再回去拍纪录片?”姜易安问。
张泉青说:“我离开那个圈子太久了,现在并不好回去,而且我也有想讲的故事。”
他留下来就是执着,不撞南墻不回头的执着。
如果没有遇到姜易安,这部电影最后胎死腹中,他可能就会彻底离开导演这个行业,做一个世界上万千普通人裏的一个。
有句话说,一个人十三四岁时年少无知,扣下扳机也无人伤亡,却最终打中了三十岁或者更老的自己。
人的一生,就是有因有果,张泉青在二十年前偶然做的决定,让他之后的二十年人生都走向了另外一条路。
他虽然偶尔午夜梦回想起来会有些遗憾,因为年轻时的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但后悔却不算怎么后悔。
因为在当下,那或许就是对当时的他来说,最正确的决定。
毕竟每个决定都是薛定谔的猫,他也不能百分百保证说,继续做纪录片导演他就能突破自己,拍出更好的纪录片。
他也有可能,永远都无法突破二十几岁那个才华横溢的自己。
说不上是有颗赤子之心,但张泉青虽然被生活磋磨,却一直活得通透。
姜易安笑笑:“所以,大叔你这边的预算是多少?”
张泉青一边沈默喝水,一边悄悄打量姜易安,他放下水杯:“一……八、八百万?”
他说完见姜易安没表示,连忙说:“如果太多了的话,五百万也行。我可以一分钱都不要。”
拍摄一部电影,导演也是有薪酬的。
《第九十九次离婚》这个片子,所涉及的场景本来也不多,有一多半都是在家,剩的就是学校街边以及养老院,包括角色也不多。
基本上就是个小成本的电影,如果导演不要钱,那么演员只要不找那种几千万片酬的流量演员,五百万也能拍。
就是需要勒紧裤腰带,能节省的地方就节省点。
姜易安:“之前的投资方也是花五百万就把你的剧本改得稀烂?”
张泉青尴尬一笑,低头喝水。
“你不需要这么为我省钱,我不想因为资金而降低最后的出品质量。”姜易安直言,“我给你投一千万。”
张泉青瞪眼:“一千万?”
“对,”姜易安点头,“但我也有要求。”
张泉青立刻:“您说。”
姜易安:“《第九十九次离婚》,冲一下明年的电影节没问题吧?”
张泉青:“????”
一瞬间张泉青都顾不上紧张了。
哪有啥都还没开始,就想冲奖的?
“没有吗?”姜易安一笑,靠回沙发,“当然有,很多电影制作之初就是奔着拿奖去的。”
为了拿奖,或者拿上提名,都会特意打磨往某个想要获取的奖项上靠。
张泉青问:“你想要什么奖?”
姜易安咧嘴一笑:“当然是越多越好了,最佳剧情、最佳音乐、最佳剪辑、最佳男女主……等等。”
张泉青:“?”
姜易安说:“你这故事好好拍,肯定能行。”
张泉青当然不觉得自己这个小故事能拿到什么奖,但他还是因为姜易安的话而心口发热,是因为姜易安的肯定让他拾回了一些自信。
于是他问:“那演员的话,您这边推荐的人吗?”
张泉青用词委婉,他问姜易安有没有推荐的人。
但其实就是问姜易安要塞什么人。
因为这部电影,戏份最多的角色就是男主,甚至对男演员的演技要求也不低。
特别是后期他要饰演患上阿尔茨海默癥的老年。
年纪跨度六十岁,对年轻演员的考验很大。
如果男演员因为阅历和演技不足,无法出演这一段的话,可能会启用老年演员,但从故事的完整性出发,那是下策。
那一瞬间,张泉青脑子裏已经转过了数个,姜易安要捧的男演员如果演技不足,他要怎么办的想法。
但事实是他多虑了,尧润目前连演员部都还没成立。
于是姜易安当机立断,要成立一个演员部。
娱乐经纪公司嘛,当然要影视歌三栖啦。
不过他也没有想着说去找已经小有名气的演员,姜易安想全部启用新人,一方面是这些新人还没被娱乐圈这个染缸浸染过,他们会更珍惜每一次来之不易的机会,另一方面是新人成本低。
他投资一千万,要想最终的成片好,能划给演员的片酬就不多,几百万,想从那些人气演技都一般的演员裏淘出一块金子,比直接去电影学院抓新人更费劲。
而且新人,他可以直接签进尧润。
最后的受益方,不还是他姜易安吗。
张泉青是编剧加导演,什么样的人最适合,没人比他更清楚,演员这方面,只要片酬合理,姜易安都不会插手他的选择。
他真的就是纯粹的投钱,然后一切都放手交给导演大叔。
张泉青被他的操作和态度惊到了:“你这么相信我吗?”
姜易安:“你想拍好这个电影吗?”
张泉青点头。
姜易安:“你想靠这个电影翻身吗?”
张泉青迟疑了。
姜易安:“嗯?”
张泉青:“没想那么多。”
姜易安:“那你现在想想,反正我投了钱,我是奔着回报去的。”
“谁一天闲着没事,把那钱丢水裏就图听个响吗?”他抱胸。
张泉青无法反驳,但他实在没有办法说出那种,他要靠这部电影翻身的话。
他没那个信心。
但他也不是没有这样想过:“我只希望,这部电影之后我还能继续拍电影,我不想转行,除了拍电影我什么也不会。”
姜易安凑过去“纪录片也不会拍了?”
张泉青:“……”
姜易安好奇歪头:“你没有把你这些年的失意经历拍出来?”
张泉青:“……”
姜易安:“你沈默了。”
张泉青:“我确实改不掉纪录片导演的习惯,从我接触上电影的时候,我就开始给我自己拍摄了。”
“不过,您怎么知道呢?”张泉青好奇。
对面的姜易安不过是个二十开头的年轻人,但他看事物的眼光,比他这个五十岁的人还要犀利。
他在投身电影一行后,一直在记录自己这些年的经历这件事,目前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姜易安笑着喝了口茶:“因为你先是纪录片导演,才是电影导演啊。”
张泉青狠狠一震。
到现在,身边人说得最多的就是惋惜他当初放弃前途一片大好的纪录片事业,感嘆他做错了选择,提起纪录片都是指代他的曾经,但他何曾不是在用这二十年,去拍摄一部不知道结局的纪录片呢。
属于纪录片导演的习惯深入骨髓,但他自己都快忘了,他还是个纪录片导演。
是正在进行时,而不是过去式的纪录片导演。
“是啊,”张泉青脸上终于带上了一丝笑意,他看着姜易安,“我这长达二十年的纪录片,是一路走低还是峰回路转,就看这一回了。”
姜易安说:“到时候你这纪录片上映,也算我投一份。”
张泉青点头:“当然。”
不管《第九十九次离婚》这部电影能不能成功,遇到姜易安,对张泉青来说,就是山穷水尽后的柳暗花明。
他双手捧着水杯,踌躇地转了转杯子,还是下了决心。
张泉青对姜易安道:“男主这方面,我其实已经有一个人选。他这个故事的灵感也是来自于他。”
他推荐给姜易安的人叫安黎,是一个百科上都搜不到资料,但参演作品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的资深龙套演员。
甚至张泉青独自努力扒拉了很久,才从一部电视剧裏,翻出安黎的出演片段。
他演一个用一支长枪,独守城门誓不投降,最后没有等来主角团救援的小士兵。
他的铠甲浸满血渍,正正直直站在城门前,随着被破开的城门直挺挺往后倒下。
小士兵身前射满箭矢,门外战火缭绕,身后一片空城,夕阳将天空染成血色,镜头在他那张睁着双眼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奔驰而来的敌军马蹄一脚踏碎了他身上的铠甲。
就这么一个怼脸的镜头,姜易安却看到了他那双眼睛裏,誓死不屈的忠诚,和没有守护住身后城民的悲哀和痛楚。
确实挺会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