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明宴听完静了很久,才说:“我母亲很少在我面前提她的家人……”
楼明宴的母亲,叫阮羲。
在楼明宴记忆裏,他童年最快乐的时候就是和母亲待在一起。
母亲很温柔,怀抱也很温暖。
她会半蹲在地上给楼明宴整理衣角,会摸着楼明宴的头说他好乖好乖,也会握着他的小手教他怎么在画布上天马行空。
每次看到楼明宴,她都是笑着的。
但楼明宴和她见面的时间并不多。
因为一开始,楼明宴并不知道这个常年来家裏的美术老师,就是他的母亲。
小小的楼明宴只知道他在家裏好像并不受欢迎,父亲常年不在家,母亲(原配)和哥哥姐姐对他也很冷漠,并不屑于多给他任何眼神。
至于一直照顾他起居的帮佣,也不会给予他任何感情上的支撑。
即使那个时候他连话都说不明白,也知道他的存在并不被人所期待。
唯一算得上同龄人的,就是比他年长但是辈分排在他后面的侄子和侄女。
他们毫无遮掩地向楼明宴袒露恶意和厌恶。
直到他一次又一次从他们嘴裏听到私生子这个词,听到他们骂他是觊觎别人家产的小偷,听到他们说他母亲不知廉耻连七旬老头的床都要上。
他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他拉着家裏的佣人一个一个问过去,问她是不是自己妈妈,一直到他问到每周都要来家裏一次的美术老师。
她蹲下来握住楼明宴的手,笑得特别温柔的说是啊,她是楼明宴妈妈。
小楼明宴抱着埋怨她为什么要把自己一个人留在这个地方。
说所有人都说他是私生子,他不喜欢这样,让妈妈带她走。
但阮羲又能做什么呢,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家教老师,撼动不了楼家一丝一毫,她连孩子都不能留在自己身边,又怎么能将楼明宴从楼家带走呢。
她只能温柔地替小小的楼明宴擦干眼泪,一遍一遍对他表达着自己的爱,拥抱他亲吻他。
她说她无法带楼明宴离开,但是会尽量陪着他。
后来她真的就搬回了楼家,偶尔出入楼老爷子卧室,以一个家庭教师的身份名不正言不顺地留了下来。
绝对的财富面前,没有底线。
外人说她母凭子贵,羡慕她飞上枝头变凤凰,甚至无数人做着当楼家三太太的美梦。
只有楼明宴知道,她明明是可以逃的。
阮羲在楼明宴面前永远是笑着的,长大后楼明宴才知道她笑容背后都藏了什么,她本来可以不用一辈子困在楼家这座牢笼裏,但就是因为年幼的楼明宴在那个雨后抱住了她的腿。
一句“你是我妈妈吗”让她抛下了所有的自尊和自爱,成了众人口中那个靠孩子在楼家占据一席之地,觊觎楼家家产的“二太太”。
楼明宴记忆中仅有一次见她落泪,是他五岁那年。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从母亲嘴裏听到她的家人,她摸着楼明宴小脸说妈妈再也没有爸爸妈妈了。
楼明宴那时候不懂,后来才知道那天外祖母家横生变故,祖母和祖父意外去世,留下了当时刚上初中的阮尧一个人。
阮羲告诉楼明宴她还有一个妹妹,比楼明宴大十岁,是个活泼外向的小女孩。
那是楼明宴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个小姨。
他对小姨太好奇了,总会问阮羲怎么不把小姨接过来。
阮羲说港城并不是个好地方。
长大后楼明宴意识到,母亲说的并不是港城,而是楼家。
她从内地远赴港城求学,意外踏进楼家,然后就被名为楼明宴的绳索永远地束缚住。
她不想让妹妹看到她在楼家毫无自尊的模样,也害怕妹妹被没有底线的豪门染指,她怕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好妹妹。
楼明宴偶尔会看到她接到内地学校打来的劝退电话,听她低声下气地向老师道歉,她大概每个月都要飞内地一次,去处理阮尧的事。
但她从来不会带上楼明宴。
楼明宴说:“其实我曾经偷偷背着母亲给她打过电话。”
姜易安:“阮尧?”
楼明宴点头。
小姨这两个字眼对他而言太过于陌生,楼明宴根本无法说出口。
楼明宴在阮羲给阮尧打电话时偷偷背下了阮尧的号码,满心欢喜地打过去,结果迎来对方一声恨意满满的滚。
楼明宴对他人对自己的态度很敏感,即使当时他还只是个小孩,但他立刻意识到了阮尧对他的敌意。
理智上,楼明宴是应该要和阮尧见一面的。
那是对他母亲而言,重要的妹妹。
“姜先生觉得,我要去吗?”楼明宴轻声。
阮羲是楼明宴成长过程中,唯一一个无条件给予他爱意的人。
因为阮羲,楼明宴才能健健康康长到这么大。
但同时楼明宴也一直很自责他对于阮羲的人生而言,是个累赘一般的存在。
这让他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阮尧。
他将自己放在一个加害者的位置上,由衷认为是他抢走了阮尧唯一的亲人,也是他让阮羲不得自由。
一切的不幸,都是因为他造成的。
但这一切明明都不是他的错。
他又怎么知道他的存在对阮羲而言不是救赎呢?
包括阮尧,如果没有爱,她怎么会想要从姜易安手裏买走楼明宴的画?
到这一刻,姜易安意识到,楼明宴稳定情绪的背后,是彻底的悲观主义。
他笑了笑:“如果你想见她的话,也不一定非要和她说什么,我们先远远看她一眼?”
楼明宴迟疑:“这样好吗?”
“为什么不好?”姜易安轻托下巴,“楼先生不会觉得,都见面了,不打招呼不礼貌吧?”
楼明宴微顿,点头。
姜易安脸上笑意更甚:“她都没发现我们,怎么能算没礼貌呢,你在街上碰到的所有人你都会和他们打招呼吗?”
他明显是歪理,但楼明宴还是摇头:“不会。”
“那不就行了?”姜易安说,“你就当成偶遇,到时候要是被发现了,我们再上去打招呼,反正她也不认识你,好吧?”
“好。”楼明宴应道。
楼明宴无法拒绝姜易安,并且他自己也是想要见一见阮尧的。
他对上姜易安的眼,轻轻笑了笑:“谢谢你,姜先生。”
姜易安歪头:“谢我什么?”
楼明宴:“谢谢你……”
陪着我。
“……告诉我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