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乐声已经越来越近了,叶翠溪有些认命地低下头,任有些不耐烦的喜娘摆弄着,肥胖的喜娘扭捏着肥腻的身体,絮絮叨叨:“哎哟,我当了那么多喜娘的,你就算最有福气的了,能嫁进康家的都是大富大贵命,您可别给我整什么一哭二闹上吊的事,我可是这乐津城裏最有办法让那些娇滴滴的小姑娘服帖的。”她狠狠掰过叶翠溪瘦弱的身体,看了看,撇撇无神而刻薄的嘴角,咂嘴道:“这哭丧脸!”她的肥厚脖子冒出一些油光,撑起她肥硕的脑袋,高声道,“小梅啊,给我使劲摸点胭脂,这白得吓人!”说完便听见门口声乐声,落轿声以及那厚重聘礼落地的声音。
当真财大气粗得很。
喜娘脸上散出一早上都久违的喜悦,乐颠颠地娇笑着走了出去。
叶翠溪无神的望了望窗口,看见镜中双颊红得过分,不由从胃裏翻江倒海涌出一阵恶心,她暗自按着胸口,那边门却吱吱作响,便是自己的姨娘慢悠悠走进来,笑裏藏刀地道:“这不是我们叶大小姐吗?看着俏模样,啧啧。”目光忽然变得狠辣起来,剜了叶翠溪一眼,“天生的狐媚贱种,呸!”
叶翠溪的手在袖底紧紧攥紧,发白的掌心裏突然就溢出鲜红,当真白裏透红,粉嫩至极。
姨娘看见她并不做声,冷笑两声便走了,在走廊裏看见喜娘又耳语几句,不过是吩咐喜娘再作践一下她,喜娘笑脸盈盈但是又透出些为难之色,“叶姨娘,您说的我哪敢不从啊,不过您也知道,她明日可就是康家的媳妇了,这……”
“康家媳妇?就她那短命样儿,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啊最多活不过……”
后来的话语声有点低,只能听见树叶轻轻地嘆息,清清淡淡。
终于迈出叶家大门,叶翠溪面如死灰,却还是努力微笑着,欢闹的鞭炮声掩盖了她的心跳声,有那么一会她都觉得自己死了,于是木然地忘了迈步,喜娘不悦地在背后推了她一把,又虚扶了她一下,低低在她耳边道:“叶大小姐,别怪我没提醒你,叶夫人往后日子如何可全在您这步走得如何啊。”
喜帕底下没有声音,只是有些僵直地迈动了脚步。
进了康家后,叶翠溪就像是死了大半,拜了天地后就坐在床上,等着她的烟鬼丈夫。
若不是爹爹贸然听信姨娘的话经营叶家从不擅长的木材生意失败,若不是姨娘狐媚了爹爹,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将所有错处都推到了人老珠黄的娘亲身上,何至于要她嫁来叶家筹钱还债。
说到底,她无非是为了无辜隐忍的娘亲,而不是那除了凉薄血液外毫无任何联系的叶家。
门外走进一个脚深脚浅的步子,伴着多年吸食大烟的沈沈咳喘,向叶翠溪走来,这位康家大少康长志粗鲁地扯开喜帕,看清叶翠溪后就扑了上去。
洞房花烛不过是噩梦一场,何其讽刺。
叶翠溪觉得这辈子算是完了。她受不了粗鄙的烟鬼丈夫的欺凌,受不了多年守寡的尖酸婆婆的侮辱,也受不了刁蛮刻薄的小姑子的冷嘲,更受不了窗外欢乐织风鸟的歌声。
悠长悠远,总让她想起年少的青涩桃红的时光。
有一天早上,叶翠溪又再一次渡过漫漫长夜醒了过来,她痛恨早晨的阳光,却发现窗臺上有一只死了的织风鸟,身体寒凉。
她默默看了一会儿,起身披了件外衣把那织风鸟埋进了揉着桃花瓣的略红泥土中。
死亡,向来来得没有任何预兆,只有人的手足无措,才能刺激死亡的乐趣。
康长志临死前还心满意足地吸了一口大烟,却换来叶翠溪可以陪葬的喜讯。
“你们不能!”这是第一次叶翠溪在这个家中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婆婆康刘氏是一个保养得体的刻板老太太,她坐在堂上,冷冷看着叶翠溪,“你个没心肝的女人,想让我儿子就这样冰冷的躺在地下?我们康家是名门望族,我和长灵的忠贞换来了这十裏八村唯一的两个贞节牌坊,给我们康家带来了荣誉,你呢?满脸妖媚样儿,哼!长志才刚走,你就耐不住寂寞了,今天就敢给我脸色看了?”
“娘——”,康家小姐康长灵怪腔怪调地拉长声音,她过门没多久丈夫便死了,应着克夫的名声跑回家裏,像模像样地守了几年,居然也得了贞洁的名声,年纪轻轻便是再嫁不成,看见叶翠溪这样的怎能不恨,于是更是一味作践,她扫了一眼叶翠溪,道,“我这位嫂嫂啊,心高气傲着呢,事事都要与人不同才能衬出她出挑的贱样来,呵呵,嫂子莫怪妹妹我说话直,您跟着我哥哥去了地下,这样的死法,嘻嘻,当真与人不同,您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叶翠溪虽是跪着,可是身子蓦然直了起来,“陪葬之法早已废除多年,族长肯定不会允许……”
“族长?”康刘氏的眼皮的皱纹全堆在了一起,显得她眼睛更小,却射出丝丝毒辣,“你这个扫把星,一来就克死了我的长志,这是我们康家家事,谁会多言?知道你不会乖乖为我儿守节,张妈赵妈,给她点颜色瞧瞧!”
两个粗壮婆子快步走上前来,一个一把按住了叶翠溪,一个端来了一碗黑糊糊的药液,给叶翠溪灌了下去。叶翠溪挣扎着,却觉得浑身发软,终于昏了过去。
新开的碧桃上立着两支俊俏的织风鸟,扑地一下又都飞走了。
等叶翠溪醒过来时,她早已被封在沈重的棺木中,幽黑中有着一丝异味,她的心腾腾直跳,手在黑暗中颤抖着一摸,就尖叫出声了,拼命地敲打着厚重的棺木,哭喊着,求救着。
她的旁边躺着康长志有些腐烂的尸身了。
华丽的送葬队伍向深山裏走去,痛哭声和哀乐声早就掩盖了叶翠溪微弱的呼吸声,贵重的棺材摇摇晃晃,混得棺中充满了腐坏的味道。
一切即将尘埃落定。
叶翠溪的声音沙哑了,她只能默默留着泪,直到眼泪干了刻在脸上深深发涩发痛。她似乎可以听见伴着枯木树枝的泥土,层层落在她的身上。
“嘻嘻,嘻嘻。”
她听见两声嬉笑声,连带着她的嘴角都翘了起来。
她的嗓子裏冒出了一连串的声音,陌生而熟悉,是自己的声音却不是自己的语调,“琼续,琼续……”
倘若我能活下去,我必倾尽所有。
她的意志开始涣散了,却还是听见周围沈寂了下来,然后传来“扣扣”地敲棺木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她看见一片嫩绿的种子穿过棺木落在了她的胸前。
一阵轻灵的声音,竟比织风鸟的歌声更为动听。
美人盈盈,断竹梢梢,你我同命,织风鸟飞;
美人莹莹,虚竹袅袅,你我同情,织风鸟悲;
美人嘤嘤,续竹渺渺,你我同生,织风鸟慰;
同病相怜,同命相依,勿违誓,勿违誓,违誓命休休。
叶翠溪摸到那粒种子,暗暗发出莹蓝色的光,抑制住身体的颤抖,有些木然地,她低低附和:
同病相怜,同命相依,不相负,不相负,相负命休休。
种子在她手中融化,她感觉到体内有种撕裂的感觉,好像一棵参天大树在体内生根,可是她却叫不出声,她的身子蜷成一团,嘴角都苍白出血丝,眼前一片白光,等到她再次醒来,却发现自己居然躺在一片琼续竹林裏——这裏是十裏八村的禁地,听说从来没有人能活着走出去。
她慢慢站起来,发现自己的四肢还是与常人无异,只是胸口还有些发烫,便见胸前有个五瓣竹叶的图样,她有些发楞,走到近旁一条溪流,看了自己一眼。
连连后退,娇呼出声。
莹月如玉,柳眉翠墨,樱翘红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