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惜玉
黄鹂的手一直在抖,
两条腿瘫软不起,直接吓晕过去。
车内静谧,沈皎从榻下爬出,
探出一个头。
男人缓缓掀开眼皮,低眉,二人在昏暗的烛光中目光相距。
他眉心微拢,神色有诧异,有对她半边眉毛光秃的忍俊不禁,而后转瞬即逝。
沈皎抬手,牵起僵硬的嘴角讪讪一笑,“好巧啊,
陆大人。”
“嗯,
确实巧。”陆之慈点头,收了剑,
“殿下三更半夜,来臣的马车,藏在臣的榻下,
意欲何为。”
沈皎张口哑声,
她怕他把她丢下去,都到此地步,
决不能功亏一篑。
于是她抿了抿唇,
杏眼眨了眨湿漉,面带羞涩道:“若本公主说,是见了陆大人的马车,情不自禁想见见陆大人,
想与你多待一会,陆大人信吗?”
她说得情深意切,
纤纤玉手翘成兰花样,虚假地擦拭干涩的眼角。但她低着头,背因抽泣颤抖,俨然一朵惹人疼惜的娇花。
沈皎以为陆之慈会怜惜她,借此坐着他的马车溜出宫。
谁知他不为所动,正襟危坐,伸手整理宽大的云袖。
许是猛药不够,沈皎眨了两下眼,眼角泛红,抽噎着继续道:“陆大人不知,与陆大人分离这几日。人家茶不思饭不想,寝难安,尤其见什么都怏怏的没兴趣。宫裏的太医说,本公主这是患了相思病,太医道心病还须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如今见了陆大人,心这才好受些。”
她嘆气,“本公主知此行和亲重要,我迟早是要入那冷冰冰的中宫,终生困顿。故与陆大人有缘无分,亦不敢奢求过多,只求眼下能与陆大人多待会,陆大人可千万别赶人家走啊,不然人家的心是会痛的。”
语罢,沈皎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攀上陆之慈的手腕,他的手很冷,少女的指尖滚烫,有意无意摩挲着他的手腕,触及他的如珠跳动的经脉。
沈皎心中嘀咕,她昨夜裏看的话本子裏的蛇妖便是如此勾引道士的,勾得那道士面红,随即被蛇妖牵着鼻子走。
她不信邪继续指腹往上,忽然手被反拽住,沈皎一惊,一时忘了抽噎。
只见男人低头,望着她泛红的手指,神情自若,语气冷淡道。
“殿下既不是臣的亡妻,便不要随意撩拨臣,臣要为亡妻守节,还请殿下自重。”
他扔开她的手,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果然是记恨上她了。
沈皎恼羞成怒,有些气急败坏。愤愤撇过头去,双臂环在胸前,露出本性,暗自咒骂他。
昏暗中,坐怀不乱之人耳根泛红,他望着她气鼓的脸,嘴角牵起一抹不令人察觉的浅浅笑意。
“殿下道因臣而得相思病,臣难以相信。”他道:“说说吧,究竟因何而出宫,不然殿下莫怪臣现在就停车,将公主交给禁军。”
沈皎慌忙抬头,“别别别。”
陆之慈凝视着她的眸,道:“殿下可不要再花言巧语,如方才那般。”
“方才也不是花言巧语。”沈皎小声嘀咕,瞥见陆之慈神情一楞,她不再多言,一五一十告之他。
片刻后,“殿下倒是好心肠。”
她脸皮厚,“那是自然,本公主人美心善。”知晓陆之慈只把她当成北狄公主,她大言不惭,“只可惜陆大人不解风情,无福喽。”
陆之慈一手斯文撑着大袖,一手斟茶,青花瓷炉白炭小煮,车内茶香四溢,马车滚滚不停,屋外不知何时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风掀开车帘,朱红墨青油纸伞形形色色,路人擦肩而过。
他斟好一杯,原本是给自己的,却被沈皎抢先夺过,于是无奈,只好再斟一杯。
他执茶,微微点头,“确实人美心善。”
他望向沈皎,她大方摘了面纱,红斑褪去了些,却依旧明显。
他目光定在她的左眼上光秃秃一片,问:“殿下的眉毛是何缘故,难不成也是因相思病,掉光了半边眉毛。”
沈皎握着茶杯,她蹙眉,想起陆之慈也是她先生,巧言令色道:“背书时太过入迷,一时不慎就被烛火烧没了。”
“哦。”陆之慈轻声,眉稍挑,似是不信。
他气定神闲,“殿下如此爱学,想必明日臣的课殿下定能一点就通。”
沈皎心虚,僵硬地笑着,“陆先生谬讚了,学生愚钝,只能勤学以之。”
“公主不必谦虚,臣见公主伶牙俐齿,聪慧有佳,何来愚钝之说。”陆之慈抿茶,顿了顿。
“再者,在下喜欢勤奋的学生。”
他未看她,漫不经心随口一句,也丝毫未在意。
沈皎则摸着茶杯的手指通红,一路连至耳根子,她挠了挠滚烫的耳朵,而后将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