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之慈望着她的笑靥,点了点头,“嗯。”
沈皎捞起面,“你今天算是有口福喽。”
她端了碗面过来,撒上葱花香气喷喷,碧绿点小面,沈皎撒完才问:“哦对了,忘了问你吃不吃葱了。”
陆之慈将碗挪至身前,举起筷子,大口吃了一半,这才回答:“我不挑,都行。”
其实他是不喜欢吃的,可今日他偏想尝尝。
“想不到小姐还会煮面。”
沈皎骄傲道:“那是当然。”
随后她转身又去下了一手面,面条软化得快,不一会便又捞上一碗。
陆之慈问:“小姐今日没吃饱饭么。”
“吃得饱饱的,是表哥今日没好好吃饭,他要在祠堂跪一夜,我去给他送碗面,我先去了,不然等会面沱了。”
沈皎不记得谢子衿爱吃不爱吃葱花,犹豫中,她索性撒了,管他爱吃不爱吃,反正不能浪费她刚切的葱。
随后她把面放食盒子裏,身后忽然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沈皎转头,只见碗不知何故摔在地上,陆之慈俯身去捡。
少年干凈细长的手指握着碎瓷片,鲜血从指缝间溢出。
而他平静地任由瓷片在皮肉裏越陷越深,呆呆地抬头看向沈皎。
茫然道:“流血了。”
地上的汤汁夹杂着泥巴干涸,原来这碗面不是给他的,他只是恰巧出现在这,恰巧沈皎在给谢子衿煮面,把别人的那份给他罢了,像是他奢求得来的。
沈皎赶忙走去,握住陆之慈的手,担忧道:“怎这么不小心,受伤了还捏着瓷片,真是个呆子。”
她从陆之慈手中取出瓷片扔到一旁,这次换她牵引着他来到水槽旁清洗伤口。
伤口颇深,沈皎嘆气,“我去拿下纱布和药膏,你在这等着,听话昂。”
陆之慈点头,很温顺地靠在窗边,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那是朱红一点,在月夜裏格外夺目。
沈皎急匆匆跑去屋子裏拿纱布和药膏,又迅速跑回,她才走一会,陆之慈伤口又渗出血,她用帕子小心翼翼擦去血,抹上药膏。
受伤的是健全的那只,沈皎第一次仔细查看这只手,失了血色的手苍白,青色的药膏沾在伤口上,除了这条新的,还有一条旧的,狰狞的旧伤,很长一条,却又像是刚伤不久。
沈皎指尖触碰这条疤,失神道:“这条疤,是怎么来的。”
陆之慈垂眼,淡然道:“小姐替二皇子殿下挡的那一剑,是我握住的。”
难怪,沈皎心裏喃喃,难怪那一剑只刺进了半个指甲盖的深度,可是剑那般锋利,他用手,生生握住,只怕是肉中见骨。
烛火已快燃到底,沈皎摸着陆之慈凸起的疤痕,茫然道:“为什么要救我。”
为什么要救她,沈皎不解,她以为陆之慈是憎恶她的,他那般凉薄,冷血的人,竟也会用手握剑救她,竟也会担心她的安危。
沈皎抬头,追问道:“为何这般不管不顾地救我。”
她迫切地询问,他这般不顾安危救她,那是不是日后他便不会杀她了。
烛火燃尽,眼前陡然一暗,唯有月光可见模糊的轮廓。
陆之慈也不知道,大抵是因为,若她死了,这世上便没人给他桃酥,无人在夜裏打灯踏雪而来。
自走出地窖,他观察了形形色色的人,唯有她极力隐藏,心口不一,陆之慈不知道她在隐藏什么,只知这场戏很好看,他想继续看下去。
若这世上无她,那这人世会极其索然无趣的。
呼吸声清晰,夜色让肌肤触觉敏感,陆之慈划过她的手指,笑了笑,“因为,阿慈舍不得小姐。”
沈皎背脊一颤,舍……不得?
哪……哪种舍不得?
“小姐可看得清屋子。”陆之慈问。
沈皎摇了摇头,她突然想起陆之慈应也看不清,于是开口回,“看不清。”
陆之慈目光深深,他怎看不清,他在地窖裏活了十七年,若说最适应的还是眼下,他起身准备去寻蜡烛,忽然一只手拽住他的衣服。
“你去干什么。”沈皎问。
“回小姐,阿慈去寻蜡烛。”
沈皎又问:“你看得清”
“嗯。”
沈皎松手,“不必了,厨房杂物多,我怕绊着,你既看得清就帮我把食盒子拿来,我得去祠堂找表哥了。”
陆之慈凝视着少女的眼睛,“嗯。”
不一会,黑影又回到沈皎身边,他提着食盒子,握起她的手,把手柄给她。可之后他的手依旧不放。
沈皎正楞时,他说:“厨房杂物多,我带小姐出去。”
这样也好,沈皎点了点头,她可不想摔一跤,白费了幸苦煮的面。
屋外月色溶溶,几灯笼悬挂,还算看得清脚下的路。
“小姐与谢公子的关系很好?”
陆之慈忽然问,他望着天边的月。
“还不错。”沈皎点了点头,谢表哥没什么心机,是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与他在一块玩,挺轻松。
陆之慈不知为何,想问许多事情,临到口关,只凝视着沈皎,缓缓开口,“小姐喜欢与他在一起?”
沈皎毫不犹豫答:“是挺喜欢的。”
陆之慈慢悠悠点头,道了句身为奴仆该说的话,“小姐喜欢便好,谢公子才貌双全,是个良人,若小姐能
与他共结良缘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若旁边是小满,定兴高采烈地说,于是陆之慈牵起嘴角,笑了笑。
可那笑意渗着丝怪异,让这春夜不知不觉寒了些许。
沈皎只觉今日月光惨白,她嘆了口气,讪讪笑道:“阿慈何时与那些奴才般,喜欢打趣主子,乱点鸳鸯谱。”
沈皎喜欢玩,谢表哥带她游山玩水,逍遥自在。但谢表哥终究是要入仕途的,条条规矩下,这样的开心日子不多。
谢表哥是个良人,但于沈皎而言,却不算个良人。
再说了,大舅母怎可能让她嫁给表哥,而她对于表哥也只是兄妹之情,知己之情。
沈皎昂头,“阿慈若再乱点鸳鸯谱,我就给你讨个媳妇。”
陆之慈歪头,“好啊,小姐想把谁讨给我。”
沈皎一楞,没想到他还真应下了。陆之慈喜欢阿姐那是板上钉钉的事,眼下定是想讨阿姐。
沈皎嘆气,可怜地拍了拍他的肩。
“阿慈啊,这感情的事呢,得慢慢来,多看看,常州和京城有许多适龄的姑娘,这三条腿的□□不好找,但姑娘很多啊。”
陆之慈目光呆楞,似疑惑不解,看着沈皎苦口婆心的样子。
沈皎以为那是倔强听不进话,大言不惭道:“实在不行,你看看你家小姐,虽名声不好了些,长得也没阿姐好看,也不温柔,没风趣也没雅兴,但也生得可爱,会煮面是不是。”
语罢沈皎还眨了两下眼,总而言之,她得让陆之慈知道,这世间女子众多,何必挂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不对,阿姐那么好看,那么温柔,是一棵好树,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人。
当然陆之慈也不错,今日个仔细一看长得还挺人模狗样的,这两条小须须在风中飘,有一种凄惨美,日后也有权有势。
可是这情之一字奇妙,阿姐不喜欢陆之慈,那就是不喜欢么。
念至此,沈皎皎又郑重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月下,女子容颜姣好,红樱桃似的唇弯起,明眸如泉水清澈,在夜色中目不转睛盯着他。
夜朦胧,满园春色依是关不住,常州的人酣睡,四周寂静,春色在看不见处,无人察觉处,肆意生长。
陆之慈呆滞地望眼前的少女,他瞳孔微缩,少女昂起头是多么张扬与坚定。
看看她,看看这京城顶尊贵的小姐,吴兴沈氏的小姐,无论名声有多不好,那也是香饽饽,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存在。
她身上的脂粉很香,比园子裏所有花都要香,比陆之慈闻过的所有味道都要好,因为那是千金所供,唯有如此才能配得上沈氏捧在手心的千金大小姐。
而此刻,小姐笑着道:“嗐,阿慈你这不回话,也太伤人心了。”
转而,沈皎失落低头,心中自嘲,这也忒伤人心了,她就那么让人难评么,她沈皎好歹小时候也是被隔壁府的小公子送过花的,只是后来那小公子跟沈茹月屁股后面去了,听说亲手编了个花圈给她。
想至此,沈皎心裏更难受了,她不会死之前,都遇不上一个心意相通的俊俏公子吧,好歹也让她风流一会再死啊。
她才不想一直跟在萧容景后面,还有那陆之慈,等她钓个男人,杀她再不迟啊。
一想到这,沈皎愤愤地瞪了陆之慈一眼,转身便走。
独留陆之慈在后面,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