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妖怪真讨厌,”小旗子又哭起来,“以前他自己走,现在连着你一起也带走了。”
终芒揉着他的脑袋没有说话。
她从前便话少,现在更是寡言。从天涯城回来之后,成日裏闭门不出,连明一命上门也时常推说不见。
这裏是她从小长大、心裏最依恋的地方,但——
眼前总是浮现这座寨子尸横遍地的样子。天穹灰暗,到处是腥臭的血,地上的头颅死不瞑目,全直直地盯着她。
——她亲手杀了他们。
虽然后来知道那时剑下死的是与他们一模一样的覆制人,但那感觉太强烈,午夜梦回间仍是一身冷汗。
如今的寨子是收拾过好几次的了,寨人们也重又开始生活,可隐蔽角落裏仍时常看得见那时候留下的血迹。
明明是家,却,好像没办法再待下去了。
山风裏,一个脚步声渐渐近了。来人很高,长长的影子把姑娘罩住。
修长的手指勾了个蛐蛐壶。
壶在半空裏晃了晃,蹭上了小旗子的头发,孩子眼睛看了过去,不多时便不再哭了,被壶中腿肢强壮的大蛐蛐勾走了註意力。
止衍顺手把壶给了孩子,从后面把姑娘抱进怀裏。“小芒果。”
“嗯。”
她能感觉到他下巴轻轻磕在她脑袋上。
止衍说,“酒川城盛产酒,在山下城以南,那裏最好的酒叫多情酒。茶溪城盛产茶,在山下城以北,那裏最好的茶叫薄情盏。明日一早下了山,你想先去哪裏?”
姑娘想,天底下大概没有他没去过的地方,也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两个人要到处走走,定会遇上很多有趣的事。走完了这“天下”,也许还可以穿越天涯城,到天外去。
但她沈默半晌。
“……先去六道城。”
从前的六道城是繁华流连之地,楼阁人声如云,华灯终夜不散,世间金银珠玉都到这裏来,也从这裏走。
如今的六道城车马喧嚣,繁华如旧。
只是少了一个人。
街边,热闹嘈杂的酒馆裏,人们不知怎么的又谈起了他,纷纷是嘆息。
“想当年,城主真是有如天人一般,是要称霸天下的呀!”
“京城本已在股掌之间了!”
“奈何那等神采的人物,原来连自己身家性命都做不得主。若非死在——那个人——刃下,恐怕是要行尸走肉活一世!”
“唉!”
“听人说,‘他们’还在的时候,越是出众的人物,头颅上的血线越深,越被折腾。现在‘他们’逃了,江湖美人谱上却是渐渐疯了大半,多少出众奇才被梦魇所困。以城主那等木秀于林的风姿,在‘他们’手下自然活不长久。”
人们嘆息归嘆息,谈了一阵,渐渐却说到新任城主身上去了。
——没有什么故事是不会被淡忘的,就像所有的火焰最终都会熄灭。再是风华绝代的人物,终有一天也不过是,酒阑歌休、身死人亡,人们议论两句,也就放下了。
酒馆裏的说书人敲了敲酒盅,要说起新的故事了。
叮——叮——叮——
那声音,有三分似银铃轻响。
酒馆角落裏,戴着斗笠的终芒忽朝着止衍问,“你的铃呢。”
——碎骨机裏被搅碎了。后来虽然他覆了原,可铃铛是坏在裏面了。
他没有提,只说它是不见了。
姑娘想起她自己的那一枚,有些失落。“我的也不见了。掉在悬崖底下。”
“有什么关系,”他执了酒壶,给她倒了一杯酒,“那时一人系一只铃,是因为我们总是天各一方,见铃如晤,聊作安慰。但如今……”
他抬眼对她笑了,“我们不分离了。”
终芒也笑了,仰头喝下他这杯酒。
夕阳斜照,两个人起身离开酒馆,走进了六道城大街的热闹,招子重重,如云缭绕,行人纷纷,如潮喧嚷。
两个人把手牵在一起。
止衍说,“飞花城可以看花,静月城适合赏月。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你想先去哪一个?”
终芒道,“都不去。”
“那么你想去哪裏?”
“我想去你长大的地方。”
他笑了笑,“好。”
两个人正说着话的时候,路边的民居裏起了一阵争吵,哭哭啼啼,又是一个“他们”遗留下的离奇闹剧,一时半会儿扯不清。
这天下曾经被人随意□□,如今走上了自己的路,却仍带着满身创口,一桩桩情爱的、伦理的、权力的纷争仍等待人们去解决。
但世界仍然在运行,带着这些密密麻麻的创口在运行。
就像人带着伤□□下去。
噩梦挣扎,旧日仇怨,说不清的情愫,理不顺的纠葛……
但,不管在什么地方,人总是在带着伤□□下去的。
两个人一直在一起。
有一天,进了遍地朱门的帝都京城,两个人在街市上走。
终芒无意中一抬眼,看见不远处有个泥刻匠人的小摊子,上面摆了些颇为精致的泥人娃娃,男女老少,栩栩如生。
其中有一个,头上顶着大芒果,手裏端了小云吞,眼睛裏笑得晶亮。脚前还摆着小小的姓名牌,上面写着,小芒果。
那是止衍去年二月在丰城便订做的泥像,随着匠人大江南北不知走了多少路了。
她牵着他走过去,把这个在人海中失落良久的泥像拿起来,抱在怀裏,朝着身边的人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仍然这么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