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至。
屋裏屋外仍是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还在睡。
终芒却要起身了。
姑娘记挂着寨子裏的事,要去清理陈旧的破箭枝,要去看这月的采买账目,要去帮厨房的摩婆处理昨日运来的新鲜芒果……一件件,一桩桩,满满当当的。
止衍眼睛仍阖着,手臂微一用力,没让她动。“再睡一阵。”
“我要起了。”
“这么早。”
“我要起了。”
止衍睁眼。借着晨时薄光看着,怀裏的姑娘眉眼间分明仍有倦怠色,显然困着,只是倔,非要起。
于是止衍说,“可我还要睡。”
“你睡你的。”
“但我想抱着你睡。”
“……”
“好不好?”
“……你多大了?”
“过了廿五,不到三十,不算大。不过,大到了七老八十我也抱你睡。”
“……”
终芒动了动脑袋,没说话。
止衍笑,“我打算睡到日上三竿,太阳光裏做个好梦,你由着我抱,好不好?”
终芒仍是没有说话,但,把脑袋埋在他怀裏,不挣扎了。是好的意思。
止衍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再一阵,屋裏起了一阵绵长的呼吸声,睡的人累得很,睡得沈。
睡着的当然是终芒。脑袋埋着,眼睛阖着,黑发的姑娘睡颜安宁。而止衍睁着眼睛,抱着她,在不扰她的力道下,手指一下一下拂她的头发。
发丝是柔软的。
推门步出屋外,已是山间正午了,炊烟袅,天日晴。
几个孩子打门前经过,见两人一块出来,便是叽叽咯咯一阵笑,又告诉终芒,厨房要弄芒果小宴,摩婆一早就唤她过去。
终芒应了。
要往厨房那边走,却被人从身后环上了腰,抱进怀裏。止衍把下巴磕在她头顶,手扣着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没让她走。
终芒道,“我要去厨房了。”
止衍一笑,把手收紧了。“我们去嘆息谷吧。”
“去嘆息谷做什么?”
“我们去年在山裏到处晃荡,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嘆息谷,在那裏救了一棵快要死掉的小桃树,你不想去看看它么?”
终芒安静片刻,终是道,“……太远了。”
实是太远了,一去一回,好几个时辰。今日迟睡,再加上前几日总下山去,已耽误不知多少事。寨裏事情这么多,哪能一再耽误。
止衍微微一嘆。“我不想你这么累,一天到晚,忙个没完。”
“没有累。”
“小芒果。”
终芒不说话了。
止衍抱她一阵,知道她一言不发,心裏仍是想着要尽快赶到厨房去。这姑娘固执是一向的,脑子裏总揣着大大小小的正事。
止衍道,“去吧。”
他放了手。
终芒走出一两步,顿了顿,又转过身来,一双黑眼睛看着他。微微抿嘴,不说话。
止衍笑。“不跟你一起过去了。晚些时候我去找你。”
终芒又望他一阵,继而嗯了一声,独自走了。走出不多远,拐角处,又转头望了他一眼。
止衍微微一笑。
终芒微微垂下眼睛,一转身,进了拐角。终于是不见了。
独立屋前的止衍敛了笑。
四下看去,这不大不小的寨子裏,木楼挨着木楼,小路交着小路,炊烟摇摇,人语声声,处处是人间烟火气。
一座普普通通的小山寨,人人都过得平安。但是……
他在寨道上行走,眼睛四下观察着,路过寨中水井,隐蔽处见到一只草鞋,有些破了,捡起来看了看,丢下了,又继续走,在一座小楼前停步。
小木楼是二层,已陈旧了,安安静静,久无人居的模样。
附近有几个孩子在玩捉迷藏,止衍随手招了个女童过来,问她知不知道这屋子是做什么用的。女孩子怕他,小声答得很认真,说这屋子自从她出生起就是空着的。其他孩子也这样说。
他放了他们回去继续玩,独自推门进了屋。
吱——呀——
屋子空落,除了墻,只有墻。地上厚厚一层灰。唯数年没人进过的屋子才会是这般寂寥模样。
他步履极轻。脚下灰尘不曾惊起,走过了,连鞋印也不留。
四下很静。
他停了下来,蹲下去,盯住了地上某处。旧屋子难免有裂隙。眼前这道地上裂隙很不起眼,然——
裏面夹了一根花白的头发。
止衍捡出这根头发。
长着这头发的那个老人家,不久前还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样没了。甚至,没有一个寨人记得。
他把头发仔细放回去,忽朝着天花板嗅了嗅。
无声无息上了楼,二楼同一楼一般荒凉寂静,什么也没有。但,走到某处墻角,他俯身把某块略微破损的木地板一掀……
底下竟是些许芒果汁水。
有点黏着了,显是几日前顺着地面缝隙渗进来的,隐蔽极了,难以打扫。
厨房裏很热闹。
管厨房的老婆婆是小旗子的奶奶,大家都唤作摩婆,年纪一大把,手脚却麻利,把整个厨房的锅碗瓢盆全都管得服服帖帖的。
昨日运来了芒果,明一命又说要弄个芒果小宴,让大家都到后山空地上去热闹热闹,摩婆一想,也可以,便利落做起来了。
整个寨子裏有空闲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被叫来打下手,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被摩婆一瞪就消停,低下头去做事,趁着老太太不註意,又左左右右偷着笑。
姑娘们这么多,只终芒一个人不说不笑,埋着头认认真真地在切芒果,把香甜芒果一个个从竹筐裏拿出来,去皮去核,再切成小块,装进大木盘子裏。
她动刀很快,即使不过切个芒果,也像是刀光剑影,刃中生寒。
因此这刀下是很危险的。
蓦地一只手出现在刀刃之下,竟是比她更快,摸了块小芒果便走了,一点没伤着。
终芒全然没反应过来,唰的一刀切下去,案上一声脆响,才发觉芒果已没了。一怔,抬眼看见止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