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芒一怔。过了片刻,低低开口。“……明日?”
从此时到日出,也不过几个时辰了。多么短。才回来,又要走。
猝不及防。
止衍知道她不喜欢,揽她入怀,却不说话。
终芒低低道,“……你要去哪裏?”
“天涯城外的日陨山。”
天涯城。天涯二字,半字无虚。日陨山之遥,与天涯海角无异。
终芒好半天没说话。
眼前人总是出门远走,短则三五天,长则二三月,孤身一人,拨弄江湖风雨、朝堂纷乱,去时无踪,来时无影。
是了。来时也是无影。
终芒又想起初见。
终芒初次见到止衍时,他是站在寨前那棵老杨树底下。
天近黄昏,树影斜长,那谪仙似的人一袭山野布衣,半倚着树,手裏提了一壶不知名的古酒,漫不经心,说是慕名来拜访隐云寨的大寨主。
这话听着便是鬼扯,明一命不过是普通人,打铁的名气也不过这方圆十裏,哪够让人“慕名”?
这人留着身后山下城满城混乱,孤身一人上山,兴致一来就闯进别人地盘裏,找人喝酒,如此悠闲。
明一命此前从没见过这么一个人,但那行径一听便猜到是谁——尤其是,那些来汇报消息的小女探子们脸上红成那样。
那个人。
江湖上神秘莫测的好事者,世事无所不知,又时常出没在有热闹可看的地方。
没人见他出过手,也没人说得清那些大大小小的世间热闹裏,他究竟只是个袖手旁观的人,还是为了有趣,自己暗中也下过什么手。
总之貌赛神仙但不好招惹。
如今主动上了门,未必有歹意,但也不是好兆头。
明一命让终芒去把那人迎进来,察言观色,仔细对待,要是势头不对,把他一刀两半劈了。
终芒应了。
取了一柄匕首,刃锋在袖子裏藏好,掩住寒光。推门而出,缓步而行,小路尽头一转身,看见那个倚着树的人。
此时此刻,隐云寨阴影裏不知有多少破箭矢正颤巍巍地指着他,可他那么悠闲,一手拎着酒,另一手缓缓把玩着一块小石头。
高手相见,终芒一眼便知那块毫不起眼、随手捡起的小石头能在瞬息之内取所有半吊子弓箭手的性命。
如果这神秘莫测的来人不怀好意,无疑,寨中只有她一人能应付。
她走过去,缓缓地。袖中有寒锋。
止衍抬眼看过来,手裏动作一顿,仍是漫不经心的神色。等姑娘走得近了,他便微微一笑。“无事登门相扰,我也很抱歉。所以带了酒。”
他把手裏的酒提起来。
那确是好酒。装酒的细白瓷瓶极轻薄,斜阳裏隐隐可见壶中一半暗,一半明。酒只有半壶。
壶中酒液一晃不晃。他手极稳。
终芒没去看酒,盯着他眼睛。“你是谁?”
——你是谁?
江湖上问过这问题的不知几何,这人来去无踪,像是与所有事情都有牵扯,却又孤身而立,没人知道名姓。
但是。头一次。
他开了口。“我名止衍。”他顿了顿,又笑,“原来你便是隐云寨的二姑娘,明终芒。”
“我不姓明。”
“你没有姓氏?”
“没有。”
“巧,”止衍道,“我也没有。”
“哦。”
“没有姓氏的二姑娘,你喝酒么?”
“不喝。”
“我非要请。没有姓氏的我请没有姓氏的你喝酒,礼尚往来,你请我进寨。”
终芒盯他良久。而后——
“哦。”
往寨中走的路上,止衍悠闲在前,终芒谨慎在后,一路盯着他。
斜阳在后,夕霞连天。
山路上,影子朝着前铺开,长长的,淡淡的,又很安静。止衍问过终芒一些话,都是些琐事,而终芒只答他“哦”。
从老杨树到隐云寨,行路不过片刻。片刻前还没见过面,片刻后也仍是很陌生。
然又一片刻过去,待明一命见了止衍手裏的酒,竟是立马变脸,不仅忘了这人不过是个不速之客,还将他奉为知交,一面迫切地差人去拿酒杯,一面揽着止衍的肩,要跟止衍称兄道弟。
大寨主实在是很好酒。
止衍笑着说好。
终芒袖子裏仍握着匕首,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那天晚上,寨子裏为大寨主认了个结义兄弟的事很是热闹了一番,挂了一树又一树的灯笼,大院子裏火光通明,开了封的坛子酒七歪八倒,到处都是。
宴上,止衍总是抬着酒杯看过来,而终芒一杯也没有喝。宴后回到房裏,关了门,把袖中匕首取出来,这才发现刃锋不知何时微微划破了手臂,有一道血痕。
一道浅浅的血痕,几乎没出血,而且才几个时辰,已开始结痂了。
想来是早间刚见到止衍时便不小心划下了的,一整天裏,心思被人牵着走,全然不在这裏,竟是无知无觉。
血痕不久便痊愈消失了。
比血痕更绵长的是牵念。
他总是、总是不在身边。
空寂的小屋。月色在地。
终芒终于抬头看他。开口。“为什么要走?”
止衍看进她的眼睛。
“走是为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