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完之后,
苏寂背着琴盒转身,走到教室门口时,她又突然扭头,
语气平平地提醒他:“明天苏宅的活动别忘了。”
语毕,再次转身离开。
从池致文的角度看过去,苏寂挺直的背影嵌在熙攘的人群中,
不慌不忙地离去。
好像她刚才说的都是事实一般,
可他能确定,
那天在民政局门口看见的就是苏寂和归言。
一对已婚夫妻去民政局能做什么?而且当时他看见苏寂从归言车上下来,
那张脸上的情绪明显不对,
不仅如此,
最后两人还是分别离开的。
这是离婚了?他心底这样猜测着。
他明白是老师的私事,可是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去猜,
去想。
正是下课时间,
苏寂身边全是从教室走出来的学生,三两结对地走着、闲聊,她越过人群,自动屏蔽耳边的杂音,却不能阻挡自己脑内迸发出的声音。
苏寂脑袋突然发出一阵轰的声音,
很多表面看起来完好无损,实际内裏一团糟糕的东西开始慢慢坍塌。
池致文无意中的询问,提醒了她:自己和归言离婚了,
而说会来找自己的归言,目前还没有来找自己。
苏寂不知道为什么,
此刻的她,
很想见一见归言,
很想问问他,
到底在做些什么。
他知道自己为何坚持离婚,现在苏宅和琴行的问题都得到解决,他们不该是这样的。
既然山不来就穆罕默德,那穆罕默德就去就山。
苏寂停下脚步,将自己置之在人群之中,对周围的人和声音都置若罔闻,旁边来来去去的人流对她没有丝毫影响。
她的动作有些慌张,从衣服口袋裏拿出手机,指尖触碰屏幕时颤颤巍巍,好一会才把昨晚想问他的话,重新打在了对话框内,按下了发送键。
【苏小姐:归先生,你在瞒着我做什么吗?】
消息刚发出去,弹来一个的电话。
苏寂看着来电人,神情有些恍惚,眨了一下眼睑,连带着翘长的眼睫也翩翩扇动,指腹离接听键仅差一毫米的距离,可她却迟迟没点下去。
她不知改用何种方式去面对另一边的人。
手机铃声一直在持续,响了有半分钟,苏寂到底是点了下去,接通了电话。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的人说话有些急切,有些关心。
“小苏啊,是在忙吗?”归母放下手裏的请柬,问她。
“没,刚刚下课,”回话的女孩顿了顿,嘴角僵硬地扯动着,“妈妈。”
得到这样的答覆,归母心裏有了底,重新拿起请柬。
请柬的封面困扰了她许久,一个多月过去了,没有一点头绪。
起初,她在婚庆公司看着一款不错,没有过分的极简,也没有过于雍容的华丽,属于简约大方的那一类,拿在手裏手感也非常好,设计是开封,裏面放着纸卡。
她都要和工作人员确定这一款了,余光却突然瞟到放在一旁的请柬,封面裏混着一幅温馨的画,却没有给人敷衍的感觉,反是透着一股高级感,扑面而来的是极致的温情。
几乎就在那一秒,归母觉得手裏简约大方的请柬失去了色彩,她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张让她心动的请柬。
她询问,可工作人员和她说,这是客人专门定制的,上面的画和插图是客人自己设计的,如果她想要得自己找人把图设计画出来,他们可以统一印刷。
于是,归母这一个多月,一直在想,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来,她曾想过就随意用他们的一张合照,或者婚纱照来设计,可想想又觉得敷衍,不够有新意。
归母知道苏寂一直在忙,苏宅的事、琴行的事、学校的事都离不开她,忙得脚都不沾地。所以归母一直没有找苏寂,只是和归言旁敲侧击过,让他也问问苏寂的意见。
这次也是,归母才找完归言,归言和她说苏寂有想法,她才打了这个电话。
“那好啊,今晚有时间回来吃饭?让阿言一起回来,我这准备你们的婚礼,有点事情还要问问你的想法。”
归母说完这句话,苏寂刚准备迈开的脚,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婚礼?他们的婚礼?除了过年提过一嘴,后面都没有再提过了。现在归母直接开口说这事,看来归言并没有和他们说两人已经离婚。
手机那头的人也意识到苏寂的楞神,开口解释:“之前说等阿婳放假,她七月份有假期,现在也四月快五月份了,再不准备要来不及了,你们也结婚有半年了,大家都看着呢!”
“不办婚礼到时候他们看不起你,瞎传你和阿言的风言风语。婚礼还是要办的,也就这么一次,仪式感要足。要让那些人知道:归家在你身后撑着。”
苏寂右手拧着背在右肩琴盒上的肩带,一时间不知开口说什么。
她和归言目前的状态,办婚礼?有那么一点点讽刺了,虽然她的内心深处事渴望的。
碍于归母那头的兴奋,也臣服于自己的内心,苏寂笑着应下:“嗯。”
“那你记得来。”归母笑嘻嘻的,归父在一旁看着她,摇了摇头。
苏寂转了一圈眼珠子,终于开始往前走,撇着头轻声细语:“今天下午有时间——”
她话音还没落下,归母迫不及待打断她,甚至邀请她回家吃午饭。
“那你下午就来,或者中午回来吃午饭,我们好好讨论讨论请柬的封面,归言刚和我说你有想法。”
苏寂才走了几步,那腿顿时迈不开了,磨蹭到墻边,靠在墻壁上,低着脑袋,不愿路过的人看见她一脸‘什么什么什么???’的表情。
归言和归母说自己有想法???对婚礼的邀请请柬有想法?
所以归言和自己是一样的想法吗?是坚定要在一起的吗?苏寂脸上的表情变了变,随即又想到,那他拒绝自己的覆婚,到底是在为什么呢?
电话裏的声音还在不断流出,捞回了短暂失神的苏寂。
“我想了很久都没想到好画面,你有想法的话就很方便了,这样也不用担心我挑的你会不喜欢。”
归母和她说话总是给她许多的温柔,尊重她的意见,带着真心又带着客气,却唯独不见疏离,做的事也能看出十足的关心,把她当作一家人。
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婆媳都是这样,亲近中带着一点点的客气。但对于她而言,那一点客气正是归母留给她的最舒适的空间感。
除此,归母有时还会暗戳戳地撮合她和归言。
每次回归家,她都能找到家的感觉,苏寂觉得能这样,她很知足。
毕竟,她曾以为,这辈子自己都不会拥有家的感觉了。
苏寂扬起笑脸,一直拧着琴盒肩带的手也没停下,只是改成了握住它,心底的那份紧张感不见,充斥的全是暖流。
她乖巧地应下归母的邀请:“好,下午没课,我现在就回家。”
归父眼看自己老婆忽然没了声音,无声的口语问她:“怎么了?”
但归母没有给他回应,归母一直想着刚刚苏寂的回话,她说回家……
接着,归母的举动让归父有些慌乱,一直都不爱哭的妻子此刻竟然眼眶裏含着泪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连忙抽了一张纸帮她擦眼泪。
归母竭力控制自己的声线,不让它听起来异样满满:
“那我在家等你,阿寂。”
声音隔着手机,人隔着距离,可却因为这样的一句话,让两个人同时保持安静。
苏寂拿着手机的手在颤抖,归母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叫她了,想叫自己孩子一般,轻柔地唤她:阿寂。
“好的,妈妈,我现在在开车,先挂了。”苏寂害怕再多一会,归母就能听出她的哽咽。
女孩指尖快速的滑过眼尾,拨去了眼角的泪珠。
心底的兴奋体现在行动上,苏寂握着琴盒的背带,在校园裏奔跑,跑到自己的小车旁边。
坐了进去,片刻没有犹豫启动了车子。
一路畅通无阻,半小时她到了归家所在的别墅群。苏寂瞭望着远处的海,放慢了车速,她需要一点时间去稳定自己的心情,待车子到了归家内的空地停车场,都没有完全保持平常心,她看着与平常无异地下车,把钥匙交给管家。
只有她自己知道关车门的手是如何的收紧,心跳是如何的迅速。
往主宅走的路途中,她的视线往手机上瞄了一眼,归言目前没有回她消息。
进了主宅,她一眼便看见在茶几旁收拾请柬的归母,还有木制沙发上的归父。
归母听见脚步声抬头,那双和归言有几分相似的眼睛便看了过去,看过去的那一瞬间,脸上堆满了笑意朝苏寂招手:
“快来,这些是我们要选的,还有一种,我这裏有照片,但是要我们自己找人设计图画。”
苏寂喊了一声爸爸妈妈,随后踱步到归母身边。
看着满茶几的请柬,各式各样的,扰得她眼花缭乱,她都没来得及一一看完,归母又和献宝似的,给她看了自己心仪请柬的照片。
不得不说归母眼光好,苏寂也是第一眼看到便亮了眼睛,便同归母点头。
两人一至觉得它可以,就这样敲定了,但这样以来,又回到了最初困扰归母许久的问题上,选什么样的照片呢?
“你和阿言说的有想法是什么想法?”归母蓦然开口,问得她措不及防。
苏寂抬手把垂在脸边上的发丝别在耳后,抬起的手稍稍遮掩着住了她的神情。
想法……这才看见样式,能想出什么想法啊……
“是拍婚纱照的时候从裏照片面挑吗?”归母自问自答,却又给苏寂扔下了一颗炸弹。
她都没有想到这一层,他们还要拍婚纱照。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又下意识看向自己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那人到现在还没有回她的问题。
苏寂收回视线,对上归母期待的眼神,咽了一口唾液,脑袋告诉地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