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布利多被两名傲罗押上被告席。
多吉站在旁听席的过道边,正低头和纽特说话。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纽特身边,神情紧张地望着他。邓布利多没见过他,但从那双眼睛裏,他认出那可能是喝了覆方汤剂的约翰尼。他下意识想问问奎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说好了决不能让约翰尼冒任何风险,但接着他想起双手双脚都戴上了镣铐,更多魔法抑制着他的魔法,他无法与任何人交流。
国际巫师联合会最高法庭的法官清了清嗓子,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安静下来。二十五位来自世界各地的首席巫师从交头接耳中直起背脊,将目光投註到他们眼中的格林德沃身上。多吉走下旁听席,站在邓布利多身边。这一幕让许多人屏住呼吸。
“邓布利多先生,”他恍惚了一下,险些以为是在叫他。“我们感激你为魔法界做的一切。因此这是最后一次确认,出于对你的尊重,你真的要为格林德沃辩护吗?”
“是的,波拿库德阁下。《国际最高法庭权利宪章》明确规定了每位被告的权利。我为他辩护并非为了使他脱罪,而是为了确保他受到公平公正的审判。”
波拿库德法官庄严地点了点头,与其他三位法官低声交流了几句,接着站起来,宣读法庭陈词。“我们力图审判的格林德沃的罪行都是被精心策划的、是极端恶毒的、是充满破坏性的。我们的世界无法容忍它们被忽视而不接收审判,更无法容忍他们再次卷土重来——”
邓布利多麻木地聆听着波拿库德宣读证据证词,大规模非法集会,非法出入境,谋杀,策划、准备战争,参与制定实施战争的共同计划,违反人道。邓布利多奇怪之前他怎么会没听说过这些罪行的名称,多吉面色苍白,僵硬地扶着被告席的椅背,迫使自己不看他。
有那么一秒,多吉看起来好像要放弃了,因为他空白的头脑似乎想不出一条合适的理由反驳他们为什么不应该杀死格林德沃。邓布利多考虑过他应该自己辩护,但纽约飞快否决了他的提议。一方面,他不认为国际巫师联合会会同意让蛊惑人心的银舌头为自己辩护,另一方面,他担忧某个时刻邓布利多会脱口而出,好,就这样,杀了我吧。
“……1989年秋,你曾闯入格裏戈维奇家中,用昏厥咒攻击格裏戈维奇,并偷走了他的接骨木魔杖。是不是?”
邓布利多听说过这回事。“是。”
“1926年,你曾在美国纽约杀害五名傲罗,并假扮帕西瓦尔·格雷夫斯潜入美国国法国会,试图杀害纽特·斯卡曼德和蒂娜·戈德斯坦未遂。是不是?”
他可以想象真正的格林德沃一定对此嗤之以鼻,如果他真的想谋杀什么人,结局一定不会是未遂。何况他并不是真的在意纽特或者蒂娜,这一切只是关于邓布利多。但他不能指望国际巫师联合会的任何一位巫师明白这个。
“是。”
“1927年,与阿伯内西交换身份,在……”
现在他开始感到这一切有些无聊了。波拿库德好像下定决心要把格林德沃从1898年到1927年这二十八年来的罪行念个遍,好确保他能奔赴与绞刑架的约会。但他已经有些无法集中了。格林德沃的名字像邪恶的咒语似的不断冲撞着他的神经,令他回想起蜷缩在监狱的无尽黑暗与狱警肆无忌惮的折磨。还有一道光。
“是。”他迷糊地说。
那道光如同明亮的念头,在他脑海裏投下一个井然有序的世界。他在格林德沃的眼睛裏看到了不一样的未来。
激昂的陈词停下来。波拿库德放下诉状,神情肃穆地看着他,“格林德沃,”他庄严地声音在整个法庭响起,“我的问题是,你是如何与文达·罗齐尔相识,如何招募你的信徒的?”
哦,那个。邓布利多想道,他不知道。
“我们非得这样吗?”
格林德沃不可思议地说,他想从沙发上起来,但管家毫不犹豫地又一次推倒了他。“坐好。”管家说,语气让格林德沃对他瞪起眼睛,但管家不为所动。
我把他们宠坏了。格林德沃愤怒地想,他们以为我永远不会对他们生气,不会用魔法让他们跪下求饶,不会让他们命悬一线大声呼救。太可笑了,他们是怎么会变得这么自大的?
“你必须对我们实话实说。”
莉莉叉着腰,站在其他两个男人中间,场面有些诡异的滑稽。他们三个气势汹汹地堵住了所有从窗户裏透进来的光,漆黑的阴影压在格林德沃身上,让他想起在美国魔法国会监狱短暂的六个月。
格林德沃冷笑了一声,“我不必须做什么。”他们从圣特罗佩港回来已经有两天了,但这两个小家伙似乎完全不打算放过他在那天突如其来的异常举动。
“那也许你会想尝试一下痒痒挠的威力。”莉莉坏笑着举起双手,杰克居然也兴奋地跃跃欲试。
格林德沃皱起眉头,庄严地说,“你们不会喜欢被石化的滋味。”
杰克喔了一声,惊讶地问,“那是一个威胁吗?”
“你们先开始的。”
莉莉坐到他旁边,侧过身体,胳膊肘搭在沙发靠背上,专註地看着他的侧脸,“我们只是想关心你,为什么你表现得这么抗拒?我还以为我们早已经度过这个阶段了。”
“我是巫师,”格林德沃感到女孩儿的註视让他浑身不自在,他不安地动了动,悄悄坐远了一些,“以防你们忘记,我还是那个想要统治你们的巫师。”
“你是吗?”
他转过头来,头一次没有躲避女孩儿的目光,坚定地说,“我是。”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杰克发出一声挫败的呻吟,管家翻了个白眼,莉莉则嘆了口气。好像只有格林德沃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表现得好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像这只是一个需要纠正的思想顽瘤,而不是根本的意识对立。“你们没有明白……”格林德沃试着说。
他们齐声打断了他,“你没有明白!”
“你明明就喜欢我们,喜欢麻瓜,喜欢这样的生活,你只是他妈的不肯承认!”莉莉尖叫着说,“这没什么好遮掩的,但你就是无法明白。你无法明白喜欢麻瓜,喜欢安逸的生活,感到幸福,这些统统都不可耻,也不懦弱。你不明白你可以被真心实意地关心,而不是因为人们能从你这裏得到什么。你也不明白人可以不靠达到目标而得到他们想要的感情!”
莉莉的胸口起伏着,一口气喊完这些话让她有点儿口干舌燥,但她能从格林德沃剧烈收缩的瞳孔中看出她她的话正在起作用。金发巫师瞪着她,好像他才第一天认识她,那种让他浑身疲软大脑轻飘飘的感情正从裏到外地吞噬着他,他想从这温暖的沼泽中挣脱,告诉自己这他妈只是一场旨在要他放松警惕的阴谋。然而一只从虚无中探出的手温柔地包裹住他的心臟,像一支温柔的催眠曲撩拨他坚韧的神经,他放松了一秒钟,这感觉就以雷霆万钧之势占领了他的身体。
格林德沃做梦似的说,“我不知道……”
金发姑娘露出松了口气的微笑,“你可以试着听听你的心,而不是你的脑子。”
他的心正飞上云端。
天穹仿佛在触手可及的距离。疾风吹打着脸颊,但少年邓布利多忍不住大笑,他感到他正在流云裏穿梭,下一秒,鸟雀也从他身边掠过,他们像忽然闯入穹顶下湛蓝鹅绒敞开的一扇门,晴空辽远,金发少年正回头看着他。
木槌的声音唤回他的意识。
波拿库德肃穆的方脸取代少年金色的笑脸出现在他眼前,邓布利多皱着眉动了动,镣铐发出刺耳的清亮响声,旁听席上的巫师们开始窃窃私语。
“肃静!”波拿库德敲了敲法槌。
邓布利多又动了一下。波拿库德冷漠地註视着他,严厉地说,“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多吉咳嗽了一声,不动声色地靠近他,压低声音问,“你在搞什么?”
“我没有听到问题。”邓布利多神色如常地说。
但他开始感到眼前的场景开始崩塌,一道裂纹突兀地从法庭上方的天花板向下延伸,吊顶撕裂成两半,墻皮破碎,波拿库德也裂开了。
一道光芒从裂缝中迸发而出。
格林德沃感到视线和意识都昏昏涨涨。
他突然抓住莉莉,把金发姑娘吓了一跳,接着用嘶哑的声音说,“别晃。”
“我没有动。”莉莉莫名其妙地说。
金发巫师好像听不到,他只顾着向前伸出手去,仿佛世界地动山摇,而他不得不找个平衡的支撑,好让他不要倒下去。
杰克和管家都被吓坏了,他们急匆匆地冲到金发巫师身边,想要搀扶他坐好。但格林德沃跌坐在地上。
“我看到……”他茫然地说。
“看到什么?”
“邓布利多,他在我旁边。”他转头看着莉莉,“斯卡曼德,他也在……为什么我看到法官?我在威森加摩吗?”
“你在法国。嘿,你在我们的庄园裏呢。”莉莉柔声说。
“我不知道……”
“……1989年,你因为黑魔法实验险些伤及无辜同学的生命而被德姆斯特朗开除……”
波拿库德的声音飘远了,面庞和早前见过的金发姑娘重迭在一起。稚嫩的大男孩儿和中年男人面露担忧,急切地询问他哪裏不舒服。
邓布利多记得他们的名字。“莉莉,”他无意识地说,声音充满整个法庭。波拿库德皱紧眉头敲了敲法槌,勒令道,“别说无关的话,格林德沃。”
旁听席上的约翰尼颤抖了一下。
“你还好吗?”纽特凑过来,低声问道。
约翰尼想回答,但他说不出话。他感到身体轻飘飘的,好像早已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他吞咽了一下,惊慌地看着纽特摇头。
“……你有哪裏不舒服?你看上去脸色惨白。”
格林德沃张开嘴巴,细若蚊蝇的声音从喉咙裏溢出来,莉莉凑近了他。“大声一点,我听不清。”
“我们得把他抬到床上去!杰克,来帮忙。”管家想试探他的额头,但他看上去不像发烧的样子,“你能走吗?头晕吗?是不是感冒?”
“黑巫师也会生病吗?”杰克嘟囔道。
管家把金发巫师一只胳膊绕在自己的脖颈上,示意杰克也照做。杰克慌慌张张地跑到另一边。
“你说得对……”格林德沃的声音也飘远了,好像散在空气裏。
“别说话。”莉莉捂住嘴巴,哽咽地说。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格林德沃看上去非常不好,他说话的方式像告别,像他们永远也见不到了似的,“我们会找出原因的,别怕。”她安抚道,轻声细语地像在安慰自己。
“……我喜欢你们。”格林德沃坚持说,他好像察觉到什么,费力地喘息着,“我喜欢和你们在一起的生活。”
莉莉无法抑制住泪水。
格林德沃的胳膊穿过杰克的肩膀,好似透明的。杰克尖叫着跳起来。
“别怕。”邓布利多说。
“没有人害怕你,格林德沃。”波拿库德厉声道,“你已经是阶下囚,没有人会来救你。你的时代终结了……”
“约翰尼,约翰尼?”纽特压低声音,拼命地想抓住摇摇欲坠的男人。他的手穿过男人的身体,挥了个空。“天哪……”
他看向法庭中央,邓布利多仍然站在被告席上,双目迷离,神色恍惚。
“不太对劲……”他在脑子裏与多吉对话。
“发生了什么?”多吉问。
“你要消失了吗?”
眼泪从脸颊上滑落下来,莉莉没註意到她的声音在颤抖。管家也站起来。
“他们,”杰克感到一阵颤栗,“他们要换回来了吗?”
莉莉捂着嘴巴摇头。
“他们要换回来了。”纽特在他脑子裏说。
多吉当机立断,打断了波拿库德的宣言,“格林德沃现在状态不稳定,申请暂时休庭!”他焦虑地瞥向旁听席,纽特正带着半透明的约翰尼向法庭外走去。
“……我希望你们和我一样愉快。”
格林德沃笑着说。
莉莉呜咽着点头,杰克擦了擦眼睛,“我们会想你的。”管家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很好。”
纽特跌跌撞撞地朝休息室走去。“再坚持一下,”他徒劳地说。
约翰尼正变成光。
金色的光芒骤然充满整个房间。杰克搂着莉莉的肩膀,下意识地别开视线。
管家闭上了眼睛。
纽特闭上了眼睛,感到肩膀上的重量正在消失。
高瘦的身影在光芒中若隐若现。
光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洒在男人的头发,肩膀和衣服上。他的眼睛是温暖的深褐色,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还有许多纹身。
纽特站在光芒落尽的地方,看格林德沃踏光而来。
法庭的门被打开了,几个傲罗走在前头,‘格林德沃’跟着他们出来,‘邓布利多’正忧心忡忡地关註着他。
真正的格林德沃负手而立,悄然移形幻影。邓布利多回过头,穿越人潮看到了他的残影。
莉莉惊讶地看着金光闪烁的男人,试探着问。
“爸爸?”
完结章
邓布利多被带回了原来的牢房,多吉陪他一起进来。飘浮的感觉渐渐消失了,他从那阵恍惚中清醒过来,感到一股奇特的熟悉,黑暗又一次占领了他的视野,邓布利多麻木地感到他快要习惯于此了。
“你还好吗?”
他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铁栏与魔法咒语形成的屏障之后。
“嘿,”他轻声说,“审判结束了吗?”
多吉严肃地望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问,“发生了什么?你在法庭上看起来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