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应欢没想到会在今天这种场合见到陆欣。
万圣主题的派对上满是妖魔鬼怪,她素颜出场,粗线毛衣搭配棉绒长裤,舒适程度高得遗世独立。脸上病色犹在,但神情冷硬傲慢,拄着单拐走向他的每一步,都如同被人俘虏却宁死不屈的女战士。
程应欢没来由地有些心软。或许是心随意转,不愿再像以前那样一见面就剑拔弩张地互掐,又或许是面对瘸腿病人,绅士品格压过了旧日仇怨,不可避免地想要怜香惜玉。
他眼见房裏没有座椅,拖过一个硬质收纳箱,满脸堆笑地示意她随便坐。
陆欣站着没动,冷冰冰瞥他一眼,看得他浑身不自在。真奇怪,明明没他高,但那一眼硬生生瞪出了睥睨俯视的感觉。
程应欢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和她起冲突,瞇起眼睛,乐呵呵地说:“你找我?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我让欧欧下楼去接你嘛!”
陆欣却懒得和他客套,劈头盖脸、连名带姓:“程应欢,你到底想干什么!”
程应欢一时脑子发僵,不懂这质问从何而来,摸着下巴仔细回忆一番,又觉颇为理直气壮,叉腰道:“没干什么呀。”
不过是叫停了之前坑人截胡的小动作,又介绍过去几个大项目,顺带在名导耳边吹吹风,往金主眼裏上上药,夸她物美价廉、命裏带爆。
他龇牙一笑:“助人为乐乃传统美德,不必言谢。”
陆欣嘴唇被她咬得泛白,脸上尽是“你怎能这般无耻”的愤怒,手裏拐杖敲得木地板邦邦响:“少装傻!又是探病,又是送钱,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到底有什么居心,快点儿坦白,别逼我动手!”
明明都是值得送锦旗戴红花的仗义之事,怎么能被曲解成这样!程应欢大嘆冤枉:“天地良心,我真的都是好意。先前……好吧,我承认是我心胸狭隘、德行有亏,对不起你。”
他拍拍胸脯,很有担当地承诺:“欣欣,我已经深刻反思过。过去几年,你因我而承受的所有损失,事业、经济、感情,我一定尽我所能地弥补。当然,你可能觉得不够,但没关系,咱们来日方长嘛!”
陆欣越听越惊:“你在说什么疯话……”
程应欢一本正经:“我在道歉啊。”
“道歉?”陆欣声调拉高,仿佛听到畜生口吐人言,“程应欢,你又在玩什么把戏?反反覆覆很有趣是吗?玩弄人心很快乐是吗?不要每次都找我,我受够了!”
程应欢又挨了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他心裏一边觉得委屈,一边又觉得让陆欣骂骂也挺好,有气撒气,才算和解的正途。于是,他老实站着挨骂,时而伸出吸血鬼尖长的黑色指甲,抠抠头皮。若有第三人在场,肯定会觉得这画面滑稽得惊悚。
陆欣火力持久。大概是因为程应欢首次没有回嘴,她那些沈淀多年的怒火得以全力宣洩。词句连成珠串,逐渐听不到停顿和句号,满耳都是反问和惊嘆号。
“……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一边谈着女朋友,一边跑到我这裏来示好,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不是苏照,你休想得逞!”
程应欢听到这句“我不是苏照”,才如梦初醒。他抬头迎上陆欣血丝遍布的眼,知道自己并没有会错意:“你以为,我想跟你重修旧好?”
陆欣怒火冲冲:“你做梦!”
程应欢有点胃疼。他忽感语言的无力,深吸一口气,苍白地挣扎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陆欣发出冷笑:“你能保证自己一丝杂念也没有吗?我当然不是苏照,可你绝对还是你。”
她说得那般笃定,言之凿凿,几乎让程应欢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真的心怀不轨。
怎么可能!
程应欢怀裏仍抱着那本以《旧爱》作为封面的摄影集。他侧耳听见外间高唱的音乐,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身在何处。再过几分钟,他会在众人的祝福声中切下第一块蛋糕,送给心裏最重要的那个人。
这一切,是不可动摇、不容更改的。
他反覆说:“你想象力是不是有点太丰富了?我对你真没那意思。”
解释得口都干了,陆欣死活不认,就抓着一句话——“狗改不了吃屎”,气得他热血上头,差点枉顾法律,趁她病要她命。好在最后一丝理智尚存,将那火气转化为舌尖带刀的字儿,一个个蹦出去扎人。
陆欣也不是软脾气。明火遇炮仗,一点就炸。
两人吵起来,口水互喷,话赶话,堪比群口相声。陆欣心无顾忌,每个回合用词之准、声势之足,叫人望尘莫及。
程应欢听得满头大包,脑子嗡嗡,如同铁索连舟大爆炸。其中有句没接上,他气呼呼地闭眼喊:“我亲你,跟亲一块肥肉没有区别!”说完似乎觉得光说不练假把式,扑上前扔掉陆欣的拐杖,以一种近乎袭击的方式强吻了她。
“看吧?老子淡定如斯,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少心花乱放,造我的谣!”他本想在这之后如此嚣张地宣告。
结果却挨了命运一记闷棍。
程应欢说得声情并茂,凌羽听完将信将疑,嗯哼一声:“就这?”
男主角小心觑着她眼色,慎之又慎地点点头。
凌羽脸色铁青:“去你妈的!哪个傻逼跟人吵架,能吵着吵着亲上去?你以为在演垃圾偶像剧吗?少拿哄小姑娘的故事糊弄我!”
她吼完起身就走,程应欢仗着腿长赶到前面,双手一撑,用身体堵住门:“就知道你不信!前面铺垫那么多,结果你还是不信!”
凌羽无视他脸上大写的“冤枉”,眼风扫过,一针见血:“好。假设你的故事是真的,那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突然亲她?真的毫无私心吗?”
“没有。”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我就是知道。”
双方僵持,谁也不让,直到凌羽磨牙踢门说“饿了”,这才休战。
程应欢再三确认她不会趁机逃跑,急匆匆冲进厨房,锅碗瓢盆撞得叮当响,以男人洗战斗澡的速度煮了两碗清水挂面。
凌羽看着碗裏的清汤寡水,哪怕饥肠辘辘,也毫无食欲。
“你……就拿这个糊弄我?”她毫无做客礼仪地扔了筷子,“不吃,滚回去重做!”
她抱臂坐在餐椅上,摆出六亲不认的冷脸:“哼,还说我不信你,你信我了吗?说了不走,以为我闹着玩?水都没烧开,面条就下锅了吧?这么急干啥,赶着去投胎吗?”
字字带剑,戳得程应欢满身血窟窿。他弯腰把筷子一根根捡起,受气包似的嘀咕:“您老说的对,我拿回去重做。”
第二次端上桌,终于像模像样。肉末鸡蛋面,色泽鲜亮,汤上漂着油花和小香葱。凌羽吸溜两筷子,面条筋道,软硬适中,很不错。但她没有评价,大口大口地吃白食,不去管难得开火的主厨正翘首等待一句夸奖。
桌上静得只有喝汤声。
程应欢忽然起身,把困在房间裏差点睡着的布兰克放了出来。
“嗷呜——”狗鼻子嗅到食物的香气,迈着旋风小毛腿直冲过来。
凌羽伸手一把抱到怀裏,本想和闺女亲近亲近,但毛团子此刻眼中只有食物,身体不安分地扭动,一直想往餐桌上爬。
“乖,这些你不能吃。”凌羽用以前的手法摸背安抚,却不见效。
正皱眉赌气,程应欢隔着桌子推过来一个密封袋:“喏,小吃货的零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