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羽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特别虚伪。人家说的没错呀,她确实是玩来着。就算有真心,又怎样,有一两重吗?
以她的经验,程应欢后面的话大致走向可能是这样——“所以当初是我们太冲动,在一起是个错误,所以还是分手吧,以后还能当朋友”,等等之类。唉,明明互戴绿帽,最后还要握手言和,大团圆结局。人哪,真是虚伪至极。
“……但我现在想认真起来,可以吗?”
啥?!
程应欢低头压在她耳边:“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认真?”
凌羽心跳如雷,张着嘴巴,却只是呼吸。
这个“认真”,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程应欢竟然会提出这种建议,他是正常的吗?这是不是说明,他对她动了心?啊,终于……不,不行,她现在严重睡眠不足,不适合做决定。
必须冷静下来。
于是,她闭上眼:“我困了。”
几秒后,程应欢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有点无奈:“那你睡吧。”
凌羽很快睡着。
这一觉,不再有噩梦。也许是因为程应欢调整了姿势,用手臂环绕住她,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打她。似乎,还听见他对欧欧说“开稳一点”。
凌羽的梦飞向童年,飞向那些充满奶腥味的摇篮时光。
再度睁开眼睛时,窗外景色大变。阳光驱散阴雨绵绵的背景色,把一切都描出金边,温暖干爽,是天公久违的恩赐。
住宅小区裏,暗红色的高楼塔林般耸立。
车子停在某栋楼前的树荫裏,不起眼。
车旁,一位退休的老太太步履矫健,正牵着绳子遛狗。两只泰迪犬,一黑一棕,踩着小细腿从车边跑过时,突然停下。它们原地转几圈,头碰头交流些什么,然后一起冲着后车门疯狂摇尾巴。
“哎呀,小馋鬼,又看到什么好吃的了?那是别人家的车!”
老太太瞥一眼贴满防窥膜的车窗,弯腰抄起两只爱宠,边笑边骂地走远了。
凌羽认识那两只泰迪,黑的叫芝麻,棕的叫焦糖,曾拿火腿肠餵过一次,没想到,它们还记得。真是长情,比人可爱多了。凌羽一直很想养宠物,猫狗都可。但她的生活太乱,又经常出差,抽不出精力照顾这些娇贵的小祖宗。
“你喜欢狗?”程应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啊,还行。”她打个呵欠,回头发现驾驶座是空的,“欧欧呢?”
“出去买早餐了。”
“哦。”她随便应一声,开始摸衣服口袋。
“在找这个?”一只手从旁伸来,上面躺着她的手机。
凌羽懒得追究这东西是如何落入他手,夺过来一看,竟然已经快中午了。
“天,我睡了多久?你怎么不叫我呀?”她不轻不重地撒了一个小娇。
程应欢很受用,伸手帮她理头发,笑着回:“叫过了,你睡得太沈,没醒。”
凌羽眨眨眼:“哦。”她知道自己睡死时是什么模样。
舒舒服服伸个懒腰。高举的手臂顺势转向,越过他的身体,去开他那边的车窗。
程应欢不明所以,怕她扭着腰,赶紧帮忙托住。
腰间的手臂坚硬紧实,让凌羽想起攀岩者穿戴的安全绳,会在危难时救人性命。不自觉地,嘴角噙笑,身体越发倾斜,好似在故意考验这根绳子是否结实,能否承受住她的重量。
程应欢只是托着她,一言不发。
凌羽满意了。
摁下开关,车窗开出一道细缝,清新的晨风漏进丝缕,吹动她耳边的碎发。
幸好,他没有叫醒她。充足的睡眠滋养了身体,也让大脑彻底清醒。恐慌、混乱,随着疲乏的消失一起散去,她又可以勇敢了。
凌羽扭转身子,双臂绕在他颈后,毫不迟疑地吻住他。
清晨,无人不激动,他纵有剎那的惊异,也很快接受。
并不激烈。
奇怪的是,两人都不着急,仿佛隔水热奶,慢条斯理,磨出温和而细腻的缠绵。她的后背被什么包裹,整个人像要钻进蛹裏。明明是束缚,但在亲密之时,又像极了保护。唉,无所谓了,也许,保护本身就意味着束缚。她收紧手臂,竭力压榨他的呼吸——反正,就算是束缚,也是双向的,她不亏。
“说说,刚才那是什么意思?”程应欢单手撑头,开始追究方才被人突袭轻薄的事。
凌羽软泥似的瘫在他身上,指尖轻点他的嘴唇:“承认我很想你。”
程应欢缓缓凑近:“所以,你答应我了吗?”
“嗯。”
眼前的眉目舒展开来,好似层层紧闭的花朵突然绽开,露出最内裏的柔软花蕊。程应欢低下头来,优雅地讨吻,仿佛要一个凭证。
凌羽轻轻吻他,满足他某种缔结契约似的仪式感。
亲吻过后,“我有一个请求。”
他抬起一边眉毛:“这就开始谈条件了?”
“不是条件,是请求。如果你不答应,那……”凌羽忽然意识到,她并没有被程应欢拒绝的准备。啊,怎么会,到底是中蛊太深,还是自大轻狂了呢?她轻咬下唇,打算调整自己的说法,“……如果你不答应,我也不会逼你。只是,我会很失望。”
程应欢有些疑惑,但仍旧点头:“明白了。你说吧,是什么请求?”
凌羽深吸一口气:“那个孩子,你能不能把他接来身边照顾?——当然,具体时间需要和他妈妈商量,但……你能不能别放弃他,别无视他,别只是给钱,别把他当成累赘?”
程应欢沈默许久:“你在意的,是这个?”
凌羽看不懂他的沈默,低应一声。
“为什么?”
“个人原则。”她说,“我不介意你跟别人有过孩子,也不介意和你一起照顾他。但如果你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我会很失望。”
这是凌羽的真心话。她意识到了,自己不会因此放弃程应欢,所以干脆选择坦诚。
她等待着他的回答。
不巧这时,手机响了。程应欢的。
凌羽心裏不耐烦地啧一声,暗骂这通电话真会挑时候。而程应欢看到来电显示,也不耐烦地啧一声。这倒稀奇——如果是工作电话,不至于。
凌羽伸头去看,他也没避。备註名是“讨债鬼三号”。奇怪,难道还有一号和二号?
正胡思乱想,程应欢接通了电话:“餵。”
对面似乎是个男人,讲话很快,听不清内容。
程应欢全程沈默,只在最后极冷淡地说:“知道了,我下午过去一趟。”那语气,仿佛对方是来借钱的。
挂掉电话,手指在车窗敲打两下,程应欢突然扭头问她:“要去见见吗?”
凌羽不明所以:“谁?”
“那个孩子,我的……‘私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