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北京,烈阳当空。
大街上,高跟踩地,裙角飞扬,飘动的色彩或艷丽或素凈,都似在水中洗过,呈现出轻盈凉爽的质感。女孩子们一边涂满防晒霜,一边愉快地秀出大片嫩白皮肤。放眼望去,风景如此美好。
博丽大厦十六层,是女性内衣品牌body
proud的北京总部。ceo办公室位于东南角,宽大的落地玻璃映出窗外都市,高楼林立,繁忙而拥挤。
早九点,苏照准时抵达公司。她放下手提包,刚在椅上坐定,就听到敲门声。
“进。”
秘书柳瑟进门走到桌前:“苏总,今早《盛世美咖》的摄影师打电话来,说想跟您预约见面。”
“有说要谈什么吗?”苏照漫不经心地划开手机屏保。
她知道《盛世美咖》正在筹备一个以“舒时尚”为主题的专栏,这和body
proud的品牌理念契合,专栏负责人找过她好几次,但都没有谈拢。
柳瑟没有立刻回答。
苏照抬头看向自己能力出众的秘书,笑道:“怎么?忘记问了?”
“不是。”柳瑟看她一眼,神色如常,“对方有说明来意。她说,她叫凌羽……是程应欢的女友。”
听到前男友的名字,苏照立刻恍然。
她勾唇微笑,仿佛碰见一件有趣的事,而后对柳秘书说:“回覆她,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见。”
凌羽从横店飞回北京的当晚,就开始工作。万恶的资本家从不给人喘息的时间,她一落地,一开机,微信群消息就爆炸了。满屏乱飞的文件包和大段五十九秒长语音,看得人原地升天。
她不眠不休地跑场拍片,操劳大半月,终于换得两天休息日。
深夜躺在床上,头脑放空。直至此刻,凌羽才有闲心好好思考程应欢那通诡异的电话,以及“疑有私生子”这檔事。
该不该追究呢?
或许,他是在开玩笑。
但有没有可能是以玩笑之名刻意试探呢?
凌羽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
碰巧,飞升四人组的微信群裏,胡笑她们正开着多人视频聊八卦。
主场的当然是话痨傅莲。她正在逼问胡笑和她的第一百位追求者。
“女王大人,讲讲嘛,满足一下我可爱的少女心,听说这次是个霸道总裁哦……”她软磨硬泡起来,神仙也招架不住。
胡笑被她缠烦了,冷哼一声,气场十足地说:“你别做梦了!他的确是总裁,但还没我霸道。”
“啊!”傅莲失望地哀嚎,“现在的男人都怎么了!有没有新鲜肉让我啃一口啊?”
“莲莲,”蓝佳悦罕见地插嘴,“我们公司下周团建,搞化装舞会。你有兴趣参加吗?”
傅莲一桿子戳穿:“化装舞会?这是要拉我去当免费劳力?不去!”
“那个,也不算免费啦……”蓝神婆斯斯文文地解释,而后往群裏丢出一串照片,“这是刚招进来的新员工,你看看,有中意的吗?”
照片上,都是刚进入职场的年轻男生,二十出头,没什么阅历,个个神情懵懂,五官青涩秀气,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仿佛挂在树上将熟未熟、还没被人发现采摘的果实。
傅莲是年下控,看见漂亮弟弟就移不开眼:“哇,可以可以,太可以了!”
胡笑嘘她:“色字头上一把刀,莲啊,要小心哦!”
“唉,女神不懂凡人的苦。我啊,见多了油腔滑调的高段位男人,回头再看那些清纯羞涩、还会脸红的少年,啧啧,就跟被满嘴肥肉恶心到之后,喝一口青梅汽水,那叫一个提神解腻,通体舒畅……正所谓,窈窕君子,在水一方,少年不死,我心不止,人不好色,how
are
you吗?”
见傅莲又开始古今交错、中英夹杂地拼诗吟唱,胡笑赶紧岔开话题:“凌凌,你怎么样?半天没说话,忙什么呢?”
傅莲果然被转移註意力,八婆似的声调曲裏拐弯:“哎呀,当然是和程先生甜蜜ing啦!我听说——”她故意停下,在视频那头对着凌羽疯狂眨眼,“你们在剧组车震了?”
“呃……”凌羽额头滴汗。
靠,程应欢,我草你祖宗八辈!
她假咳两声,试图掩饰:“你听谁说的?”
“看来是真的?!”傅莲一副不忍细想但咂摸一会儿又千滋百味的表情,“都说男人三十岁以后性能力断崖式下跌,程先生没问题吗?”
“呃,他……”凌羽挠头回想,中肯地给出了“还行”的两字评价。
这种含糊其辞的表达对于八卦天后来说,连牙签肉都算不上。傅莲不满地拍着桌子大喊:“细节,凌凌,我要听细节!”
“……好吧。”
这种咸湿话题平时没少出现在四人群裏,凌羽也用不着羞耻避讳,嗓子一清,开讲。
毕竟,成年人的娱乐不过这么几样。高雅艺术太费脑子,通俗的烟酒性三大件才是深夜主流。于是,夏汗如瀑,黄暴加餐。说者愉,听者乐,各自尽欢。
“……以上,汇报完毕。莲莲小姐,满意不?好吃不?”
傅莲并没回答。她伸出右手食指,摸着自己并不存在的八字胡,神情忧虑:“你们这么玩,不会有什么后患吧?唉,选择年上,就是会有这种烦恼啊……”说完脸色一换,眉飞色舞道,“哈哈,还好我有远见!年下就是最□□的!”
凌羽当即眼皮上翻,一声清脆利落的“滚”从舌尖弹出。
两人正闹,蓝佳悦忽然取下正在敷的面膜,努力凑近摄像头,仿佛近视眼看画。
“凌凌。”她略显迟疑地说,“你这个月最好少出门……有血光之灾。”
“啊!”凌羽听到这话吓了一跳,而后疑惑道,“你隔着视频远程也能看?之前不是说,会不准吗?”
蓝神婆歪头思索:“嗯。一般来说,是这样。但……唉,我也说不好,反正,你当心些。”
“好。”凌羽认真应下。
短暂的安静之后,凌羽重新起头:“那个,我最近遇到一件烦心事,想和你们聊聊。”然后如此这般,叽叽咕咕把程应欢的事和自己的顾虑说了。
傅莲听完,抚掌大嘆:“凌凌你格局小了啊!这有什么好纠结的,给我狠狠查他!如果是普通男人或许不方便,需要偷手机、盗号等等黑科技,但程先生可是大明星,屁股后面早晚跟着一大帮狗仔,你上网搜搜看,兴许他内裤什么颜色、套套用什么牌子都有人扒呢!”
胡笑也点头说:“据我所知,程应欢的恋爱史一直是娱乐头版。他自己也喜欢秀恩爱,应该不难查。孩子九岁,加上妊娠期,差不多十年。所以,只要找出十年前跟他有关系的异性,就可以从中筛出孩子母亲了。”
蓝佳悦点头表示讚同。
“那就……查查看?”凌羽见大家意见一致,打开手边的电脑。
“查!”
说查就查,四个女人聚在一起,执行力超高,不到半小时就理出程应欢的恋爱时间线。
胡笑甚至整出一张excel表,表名为“程应欢前任名单”,各种详细信息分门别类,身高、体重、职业、交往时长、婚恋现状,一直从a列排到n列,看得凌羽目瞪口呆,竖起大拇指狂讚“牛逼”。
傅莲一目十行,啧啧感嘆:“程先生劳模啊,出道十五年,换了三十七任,平均一年两个半哎!”
凌羽摇头说:“这只是官宣名单,没有官宣过的——比如像我这种情况——估计也有很多。再加上暧昧对象、一夜情……”
“看来是我低估他了。”胡笑打个呵欠,“工作量巨大,你们加油,我先去睡了。”
“晚安,女神。”
忙到后半夜,她们终于补全信息。表中满足时间条件的有七位,但当时的正牌女友只有一位。
傅莲搜出百度百科上的照片,丢到群裏:“就是她啦——苏照!”
两点五十分,凌羽踏进博丽大厦正门。
室内温度低,直接驱走她一身暑气。她熟练地在前臺做完登记,拿着访客卡进入电梯。
到达十六层,报上姓名和预约时间,有人领她来到ceo办公室门口。
“请稍等,我进去问一下。”那人推门进去。
凌羽低头看时间,两点五十七,还差三分钟。
三分钟后,领路的小妹准时出来,微笑着说:“久等了,苏总请您进去。”
单人办公室是一个独立空间,属于私人领域,会不自觉带上主人的标签,洩露她的处事风格、脾性喜好。
比如眼前这间。l形的结构,巨大而迂回。装修简约,修饰却很多,奇形怪状的衣帽架、搞不清用途和设计理念的金属摆件。
整体冷硬之中,透出一种狂乱的性感。
尤其墻上那副抽象派油画——凌乱的色彩、天马行空的线条,仿佛学龄前儿童信手涂鸦,但莫名的,凌羽觉得画中是一个裸女。
“那幅画叫《沐浴夕阳》。”坐在老板桌后面的苏照突然出声。
她站起身:“你就是凌羽吧?”
凌羽从容点头:“你好,苏总。”
两个女人微笑着隔空对望,都试图从对方身上获取尽可能多的信息。
根据官方资料,苏照今年四十二岁,单身未婚,是程应欢的第三任女友。十年前,是圈内有名的艷星。当然,如今已是上市公司的老总,事业有成,很受年轻人追捧。
她今天画着淡妆,保养虽好,但仍能看出年龄。腰身丰腴,臀线优美,即便穿着商务范十足的短袖西装,仍不掩其风韵,散发出一种被岁月浸染、更浓郁成熟的性感。
她目光温柔地打量着凌羽,忽而笑开:“程应欢的审美,还真是专一啊。——坐吧,我们慢慢聊。”
两人来到办公室裏的会客区,分别坐进沙发。中间茶几上,放着两杯没加奶和糖的咖啡。
苏照做出“请”的手势:“随便冲的,要是不合口味,我让人给你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