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建生偶尔会喊她吃菜,但大多时候都偏头在听陈烟撒娇抱怨。什么公司要求好严,太油的菜不能吃,碳水也要戒,好难哦,昨天训练完,动都动不了,现在浑身都疼。
凌建生边听边回应,时不时说些俏皮话逗她笑。
旁边的陈雪芳一直在给两人夹菜。
多么其乐融融,多么夫妻恩爱,多么父慈女孝。
凌羽冷眼旁观,听陈雪芳语气关切地问起陈烟的工作。
“烟烟,你跟公司谈好什么时候签约了吗?”。
“明天。”说到这裏,陈烟仿佛突然发现凌羽在场,扭头看她,“姐,你跟莫奈森的人那么熟,怎么不早说呀?我早点来北京,就不会在上海浪费两年时间了。”
凌羽端起杯子喝水:“做模特,上海可比北京好。”
“得了吧!那边喜欢欧美脸,动不动就说我长得不够国际。没眼光。”
凌羽心道:“那只是婉拒的托词,人家嫌弃你的真正理由,才不会直接说出来。”但她懒得点破,哦一声搪塞过去。
这顿饭吃得无聊至极。
快结束时,陈烟接到一个电话。她没避人,直接坐在那儿,跟对方聊起来。
听内容,似乎是莫奈森打来的。
陈烟掐着嗓音说话,咯咯地笑。
突然,她惊叫一声:“什么?!”
桌上三人都朝她看去。
只见她急得声音劈叉,站起来直跺脚:“哎,等等……不是,之前都说好了呀!怎么突然反悔……你们这不是骗人吗?……餵,餵!”
看样子,新工作吹了。
凌羽晃着酒杯,当没听见。但旁边那对父母可不是聋子,陈烟刚挂掉电话,就扑上去询问安慰。
“怎么了?……啊,对方不签了?……没事没事,我们烟烟条件这么优秀,大把公司抢着要呢!那个什么森,临时反悔,估计也不怎么样,不去更好!”
“可我就想签莫奈森!”说着,陈烟眼睛裏开始蓄泪。
两个半百老人围着哄了半天,她仍然不依不饶。
凌羽坐在桌对面冷淡看戏,给出“三流家庭剧”的评价。
不料,凌建生哄着哄着,突然来一句:“要不,让你姐再去跟人家说说情——不是说很熟吗?”
话音一落,空气突然安静。
凌羽攥紧酒杯,拼命劝说自己。别打人,打人犯法。
而陈烟瞪着一双委屈泪眼,好似被她爸这句话点醒,突然想起什么,腾地一下站起来,隔着桌子质问凌羽:“你跟费琮是不是睡过,然后把人家给甩了?”
凌羽一时间没来得及从看客模式切换出来,眨眨眼,没回话。
陈烟把她这种态度当做默认,也不管旁边那两个一脸懵逼的老人,红着眼冲到她跟前。
“我就知道!都是因为你!他最后面试的时候,一直为难我,我还以为他在避嫌,哼,现在才知道,是公报私仇!”
凌羽这时终于回过神:“费琮公私分明,不会因为我的关系给你穿小鞋的。”
“少狡辩了!”只差临门一脚却被退货的陈烟,此刻就像一只狂犬病发作的疯狗,“你就是故意的,见不得我好,不让我好过!”
她气得大哭,用词越发粗俗,指名道姓地骂凌羽生活混乱,连累她丢掉工作。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想玩男人,就不能找圈外的吗?连合作商都睡,也不怕公司说你吃回扣!真不要脸!”
凌羽眉毛微抬。
“烟烟,註意措辞。”陈雪芳只说不拦,由着她女儿撒泼。
凌羽呵呵一声冷笑,转头看向自己的亲生父亲:“凌建生,她骂你女儿不要脸哎。”
穿着花衬衫的老男人搓搓手,满脸堆笑:“那个……也是话赶话,回头我会教训她的。嗯,一定会,你放心吧!”
“养不教,父之过。既然你舍不得,那我帮你吧。”
老实说,凌羽今天捯饬出一身华丽行头,原本是用来艷压的。和人武斗,太糟蹋。但对方话赶话,她这边也是火上浇油,油上浇火。再不动手,恐怕要憋出内伤。
“啪!”一个耳光在陈烟脸上炸响,仿佛开战的号角,一发不可收拾。
女人间的武斗,千百年来都没有什么大变化,绝杀招式依旧是拽头发。其他诸如扯裙子、揪耳朵、掐腰、踢腿、踩脚,都只是辅助。
场面混乱之极。
以前,凌羽出席什么场合都以保持风度为先。但家族事务除外。在烂透的家庭关系裏,风度是最没用的。
桌椅被胡乱蹬开,她们硬生生在包厢裏打出一片空地。
直到第一只碗啪地落地,那对父母才如梦初醒,跑过来拉架。
当然,各拉各的。
凌建生从背后抱住凌羽。凌羽的双臂被他死死钳制,只觉眼前有东西闪过,脸上挨了一下。朝对面看,原来是陈雪芳抓漏了。陈烟趁机扑过来,又补了两脚。
“凌建生!你瞎了!看不到她在打我吗!”凌羽尖着嗓子大叫,却始终没法挣脱。
那感觉,就像被自己父亲捆着送给人打。
凌羽气极,一口咬在他胳膊上。
凌建生吃痛松手,正在用劲的凌羽一下子往前,扑在地板上。
碎裂的瓷片割破皮肤,血流如註。
痛觉比血液迟缓。凌羽捻着指尖滑腻的血,突然想到:“原来,神婆说的血光之灾应验在这裏。”
想到朋友,凌羽逐渐从失智的狂怒中恢覆过来。不能发疯。为这种人发疯,不值得。
“小羽,你没事吧?”凌建生见她受伤,也有点后悔。
凌羽自己爬起来,拍拍衣上的臟污,又查看一下伤口。有点严重。
于是她说:“有事。怎么会没事呢?”
“那……”
“凌建生,”她冷静地说,“你猜,如果我这个样子去验伤,够告你家暴吗?”
“你别胡搅蛮缠。”陈雪芳站出来说,“我们都看到,是你自己不小心摔的。”
凌羽转头怼她:“那我脸上腿上的伤呢?总是你女儿打的吧?”
“你也没少打她。”
“既然这样,我们都去医院验伤。”
“小羽,都是一家人,何必……”
“谁跟你是一家人!”凌羽眼睛一斜,让他闭嘴。
一家人。
因为是一家人,所以不能撕破脸。因为是一家人,所以即便撕破脸,也还要来往。因为是一家人,所以无论怎么被辜负,最终都要原谅。
去他妈的一家人!
二十七年。她就不该再对这个男人抱有任何幻想。
他们不是家人,也做不回陌生人。所以,他们只能是仇人,老死不相往来,多看一眼都会折寿的那种仇人。
“你们仨记住了,下次再敢来敲我的门,我就直接报警了。至于你——”她看向陈烟,“再敢拿□□威胁我,就等着吃官司吧!妈的,大过节的,真晦气!”
凌羽一口气呸完,转身走出包厢。沾血的手掌摁在门把上,好似恐怖的命案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