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时候,一切似乎还是按部就班继续发展的,无论是攻城一方还是守城的一方。
“他们知道自己要输的吧,为什么还能够如此坚决地守在山中老人的身边呢?”
洛伦兹忍不住问道,而她的导师,白发的莱拉神情复杂地注视着那座曾经被她视为精神圣地与肉身之家的鹰巢,她是从这里面飞出的鸟儿,却因为其性别和“被选中”而无法得到其他同僚的接受。
他们一方面被她吸引,一方面又鄙视她,同时还恐惧自己受到了她——或者说是魔鬼之女——的诱惑,莱拉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些落在身上的视线,那些视线就如同锐利的刀子一般,不但会切碎她身上的衣物,还会切碎皮肉和内脏,就连那些最为年长的长老也不例外。
而对于锡南来说,莱拉似乎也是一个失败品,想到这里,莱拉又笑了起来,她确实是个失败品,她在察觉到了锡南的恶意后,不但没有继续保持对鹰巢的忠贞,反而在窥见了机会后,便毫不犹豫地转身逃离了这里,她并不是个温顺的人,莱拉想到,不过也是,如果她是个温顺的人,就不可能成为一个阿萨辛刺客。
“因为你的父亲是一个生性高洁的人,在很多方面他都相当固执。如果只是用利益去诱惑,他不会改变自己的原则。
一百八十年来,鹰巢原先崇高的理想早已被实际的财富与暴力所取代,从最卑微的仆人到最崇高的长老,乃至于山中老人,他们都犯下了对你父亲而言绝对不可饶恕的罪行。
你的父亲可以接受一个背叛过他的人,也可以接受一个依然固执己见,不愿意皈依的异教徒,又或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铁匠或是木匠,他们被你的父亲放在了最适合他们的位置,得以尽情地发挥自己的才能,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他们是无辜之人,或者说已经赎清了自己罪行的基础上。
而在这座城堡里,我敢说留下的数千人中,没有一个可以说是清白无辜的人。不仅如此,他们的罪行大到已经无法与你的父亲讨价还价,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就如同锡南一样,还有的就是你的父亲似乎很讨厌山中老人所使用的那种植物……”
“那种会导致人堕落的植物吗?”
艾博格问道,他听说过,毕竟在他还只是一个大马士革的少年时,也曾经神往过在黑暗中颇有威名的鹰巢,他甚至幻想过,或许有那么一天,他也会成为那些神出鬼没的刺客中的一员。虽然手段称不上光明,但鹰巢所宣扬的理念听起来确实动人:用一个人的血,一个人的匕首,去换取万千民众的利益。
这种行为不但不能称之为卑劣,甚至可以说是高尚。可是当他来到他的abba身边,看过那些关于鹰巢的情报和资料后,才忽然发现那只不过是一个隐藏在绚丽表皮下的丑陋魔鬼。
他曾经因为自己的不幸而充满愤懑,时常诘问命运,现在他倒觉得这或许正是真主对他的怜悯。
阿萨辛需要源源不断的新血。这些新血从哪里来呢?当然是从哈马丹、阿颇勒、霍姆斯以及大马士革,从突厥人和撒拉逊人中所有信奉正统派的信徒中来。
那些阿萨辛刺客也并不个个都是生性邪恶的,在没有踏入这里之前,他们或许只是如艾博格这样的赤忱少年,为了自己的理想,怀抱着对阿萨辛的向往,有意投身于这场伟大的事业,但他们大概没想到等待着他们的却是无穷无尽的利用。
他们若是不堕落,就要受其躯体和精神两方面的折磨,若是堕落,那就更不用说了。
看看城堡中的那些人吧,他们知道自己的末日已经来临了,但就算能走出去,且不说塞萨尔会不会宽恕他们,即便塞萨尔愿意宽恕他们,也不会允许他们继续服用那种药物。
毕竟如果他们要继续在幻境中尽情享乐的话,就必须有个地方培植那种危险的植物,并且是大批量的培植。
艾博格毫不怀疑,若是被人察觉了其中的厉害,这种植物铺开的速度会非常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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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摩苏尔苏丹以及突厥塞尔柱的苏丹所驱赶来的军队,或者是说那些只是被迫来服役的农民已经做好了去死的准备。
毕竟在之前的无数场战役中——他们无论是亲眼目睹,还是亲耳听说,又或者单纯以常理来衡量都只可能得到一个结果——他们这些人就是被充作牺牲品的,他们会被迫第一批冲上前去,直面敌人的剑锋和长矛。
一些经过了战场的农民,看见了那条陡直的小径,便闭上了眼睛,在心中默默祈祷,令他们感到安慰的是,这些学者已经为他们施加了祝福,虽然这更多是心理上的安慰,但至少他们那位慷慨的临时雇主应允了他们,所有受伤的人可以得到治疗,而死去的人则可以得到一个真正的葬礼,不是和其他人随随便便地被抛掷在荒野,任由野兽吞噬,也不是挖掘一个大坑然后把他们丢进去了事。
有些人,尤其是那些曾经跟着突突什从哈马丹一路来到阿颇勒,又从阿颇勒回到了哈马丹的农民们,他们心中倒没有多少对于死亡的恐惧,只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已经拿到了足够的酬劳。
这个酬劳是什么呢?是这几个月来的食物和衣服,他们第一次吃得这样的饱又能够穿得那样地暖,那样地整洁,他们彼此打量,相互取笑,认为对方已经成为了一个老爷。而当他们来到这里之后,甚至无需督促,便已经拿起了武器。
有几个人信誓旦旦地说,他们已经看到商人运来了成卷的漂亮的棉布,或许还有亚麻布,这些布匹都是纯白色的,没有一点瑕疵,也没有一点破损。若是他们在家中寿终正寝,都未必能够裹得上这样的布匹。他们还有什么可埋怨的呢?
当他们被召集起来,在骑士的催促下走向前方的时候,虽然心中颤栗不已,但并没有人退缩,只是更加古怪的事情发生了,他们并未被要求去夺取那条必经的路径,而是被带领着走向了另一个地方。
“等等,我们不是要上战场吗?”
“是要上战场啊。”那个带领着他们的骑士平静无波地回答说:“但你们有那么多人,那条小径最窄的地方,只容两人并排走过。你们要怎么与敌人作战?一批批地冲上去,然后一批批地摔下来?”
他的回答让这些农民的心中升起了一幅可怕的景象。
鹰巢位于两千多尺的高空,从这个高度坠落下来的人,可以说是字面意义上的粉身碎骨——那个被骑士带回来的孩子就是如此,事实上,他全身的骨头都已经粉碎了,而他能够保持躯体的完整,还是因为他被他的母亲紧紧地抱在了怀中,应该是——毕竟他们在那个孩子的身上找到了那个母亲的双手,这是一个极其可怕的景象,仿佛他们在半空中就已经被无法看见的魔鬼撕碎了。
从远处看去,阿拉穆特城堡的三面陡崖上,就像是垂下了一条条鲜红色的绸带,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直接坠入谷底的。有些人摔在了凸起的岩石上,他们一路翻滚留下的痕迹蜿蜒向下,鲜血迤逦,有长有短。
他们也确实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只希望自己的躯体虽然粉碎,灵魂却可保持完整。这样升上天堂的时候,才能被他们的家人认出。但他们的临时雇主似乎并不打算如此粗率地使用他们,与其说需要他们打仗,倒不如说还是叫他们再做老本行。
简而言之,就是干活。
阿拉穆特城堡确实险峻,但它位于群山之中,这就意味着它并不是此处最高的山峰。
确实,有好几处沉默的同类正从高处俯瞰着它,但这个距离非常远,除了鹰隼和雷霆之外,不可能有其他的力量可以降临于此,威胁到城堡中的人。
他们要做的就是将那些沉重但威力巨大的投石机重新在这些高耸的山巅上组装起来,“可是……”提问的人才说了几个字,便顿住了。
以往的突厥塞尔柱苏丹难道就没有想过这个方法吗?
应该是有的,但环绕着阿拉穆特城堡的诸多堡垒足以让他的大军寸步难行。
但现在这个问题已经被解决了。
然后就是投入的物力和人力。他回头一望才发现自己身边密密麻麻的全都是人,而且他放眼望去,与他们相邻的一处山巅,也同样已经被开辟出了新的道路和空地。
但距离还是太远了。
这个曾经经历过几场战争的农民在心中想道,他依然觉得不太可能。
除了这些投石机之外,还有另外一种古怪的东西,被众多工匠和民工拖拽着一路运上山巅。在去除了外部的伪装后,它看起来很像是一辆稀奇古怪的马车,车轮和车身都是农民所熟悉的,但它的上面却运载着一个东西——沉重的金属物品,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圆筒,大到可以把一个人头塞进去,但他也只能远远地看了那么一眼,因为很快便有人呵斥着,叫他们转过头去,很显然,这是一种不应当被他们知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