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拉的心顿时猛然跳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便看向了塞萨尔。
换作另一个人,必然会因为锡南的所为暴跳如雷,愤怒不已。
对于那些目光短浅的人来说,锡南将霹雳配方公之于众,无疑毁了他原本具有的优势。而那些目光更为长远、对事物的认知更为深刻的人则会意识到,一个新时代将会被迫降临。
但塞萨尔只是温和地看了她一眼,“他终究是你的老师和养父,去收殓他吧,莱拉。”
白发的女性刺客微微地动了动嘴唇,无论她有多么憎恨锡南,在他纵身跃下的那一刻,所有的仇恨便已消散。无论如何,是锡南从奴隶商人手中赎买了她,并且教导她,抚养她,她才能够遇见塞萨尔,以及成为现在的这个自己。
她转身走出了这个房间。
要找到锡南并不难。这个老人最后的意志相当坚决,就如同所有的阿萨辛刺客那样,他面对死亡的时候没有一丝恐惧,没有一点挣扎,没有片刻犹豫。他近似于抛掷骰子般地将自己抛向了空中,而后径直落在了乱石之中。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他必然肢体分离,血肉模糊——白森森的骨茬甚至刺出了肌肉和皮肤,指向了空中,仿佛一柄柄从体内抽出的匕首。
但他的头颅还保持着大致的完整,蓬乱的白发遮掩着圆睁的双目,撕裂的嘴角仿佛在呐喊。
莱拉一眼便认出了她,她走了过去,将老师的头颅抱在怀中,伸手合上了那双尚未瞑目的眼睛,她跪在那里,抬头往上看去,观星塔依然冷漠地矗立着,似乎并不因为原先主人的死亡有任何改变。
一个战士走到了莱拉的身边。
“这是……”
“这是阿萨辛的首领山中老人锡南。”
莱拉说道:“给我一块干净的白色亚麻布,再给一些干净的水,一个匣子还有石灰。”
锡南的头颅也是战利品之一,他们必然需要将它带回阿哈马丹的。
而在莱拉收殓锡南尸骨时,塞萨尔正在收取锡南留给他的,这份甚至可以说是慷慨的遗产。
即便濒临里海,这个房间显然也经过了精心的设计与安排,无论是风向,开窗,还是室内的空气流动方式,都保证了大部分潮气无法轻易进入这里。
他随手拿下一卷卷起来的羊皮纸,打开一看,里面记录了一个埃米尔与“鹰巢”长达二三十年来的往来。
他向山中老人哈桑匍匐献媚,向他缴纳贡赋,如同一个真正的臣子一般,或许苏丹都很难得到他这么恭敬的对待。当然,鹰巢也并不是白白地受了他的好处却不予回报的存在,在这卷长长的羊皮卷中,他一共为这位埃米尔处理了三个敌人。
塞萨尔看过了这三个名字。
虽然撒拉逊人不会如法兰克人那样将出生地和职业当作自己的名字,但这份记录做得非常精细,清晰地写明了那三个受害者的身份。
第一个是埃米尔最具威胁力的对手,这很正常;第二个则是一个不幸的商人,他依仗着苏丹对自己的宠爱而拒绝接受这位埃米尔的勒索;第三个则是他的妻子之一——没有什么原因,就是纯粹的厌倦和残虐的欲望。
从这本长达二十年的记录册上就可以看出阿萨辛是如何一步一步地堕落的。
他们原先的诉求是利用恐怖和暴力来逼迫那些埃米尔、苏丹和哈里发执行他们想要的政策,包括信仰和外交,而近几年,他们已经完全沦落为了被金钱驱使的奴隶。
什么理想,什么目标全都被他们抛在了脑后,他们渴望的就只剩下了钱财。
塞萨尔默然不语,他将这张羊皮纸卷起来,重新塞回了缝隙之中。而后他又随意抽出一两本装订成册的笔记,其中有一本是曾经的山中老人哈桑写下的一些心得,理论和对于未来的期望。
不得不说,能够创建阿萨辛这么一个组织,哈桑也不是一个平庸之人,他有着属于自己并且能够解释完满的理论,并且将它贯彻到底。
即便到了垂垂老矣的时候,他依然坚定地认为自己所做是正确的,他和他的阿萨辛组织不曾有任何颓废的迹象,然而在这本记录的末尾,却出现了另外一种陌生的笔迹。
从记录和姓名上可以推测,这个人可能是哈桑的儿子,他的口吻和态度与他的父亲完全不同,里面充满了惶恐、愤怒和不解。作为山中老人的继承人,他无法向其他人倾诉自己的苦闷,只能在这上面向他的父亲抱怨。
虽然只有寥寥几句,却也能看得出这个人更想要去做一个苏丹,哪怕是个埃米尔也行,而不是留在鹰巢做一个离群索居的苦修士,度过最后的半生。
而在末尾,第三种笔迹出现了。
锡南。
这可能是他在成为山中老人后不久所写。有趣的是,山中老人哈桑无疑是正统派。他更倾向于哈里发应当具有先知默罕默德的血脉,因此坚决支持法蒂玛王朝,而非阿拔斯王朝,以及他最后的敌人突厥塞尔柱。
但站在锡南的立场上,他无疑是一个传统派,毕竟他并不是哈桑的后裔,他若是要支持正统派,就等同于否认了自己。
他确实曾经甘于一个臣子的位置,但看到他的挚友以及首领的无能时,他的心中又不由得升起了另外一种欲望。或许从那时,他的想法就产生了改变。
这种想法更是直接影响到了他的行为。
他这样写道——不单是传承的问题,我已经意识到了……暴力和恐吓只能够让阿萨辛昌盛一时,但结局必然是四面皆敌。他们现在畏惧我们。只不过是因为哈桑留给他们的伤口过于深刻,以至于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直至确定我们的匕首已经不如以往那样锐利。
但我知道现在的阿萨辛刺客已经与原来的阿萨辛刺客完全不同了,他们也总有一天会意识到这一点,而当他们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就是阿萨辛的末日。
因此,锡南在叙利亚担任阿萨辛分部首领的时候,会选择与十字军苟合和谈判。
这种做法固然会令人唾弃,但也无形中保全了阿萨辛在叙利亚的力量,如果他当时坚持与势头正盛的十字军硬碰硬,叙利亚的分部倾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锡南的做法是对的,若是没有那次错误的选择,逼迫他们与塞萨尔为敌,哪怕阿萨辛最终成为一个普通的割据势力,成为了一个必须向苏丹俯首屈膝的埃米尔,至少它能够存活下来。
他已经尽力了。
也不知出于何种心思,锡南最终没有毁掉他的房间,以及房间里所有的资料和书籍,或许对于他来说,他更希望阿萨辛能够以这种方式存在下去。在他不可避免的走向毁灭时,至少还能留下那么一点痕迹。
当然,不仅如此——让那些骑士和战士们惊讶至极的是,鹰巢中竟然积存了无数珍宝,这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那些长老和刺客不是恐吓说要将这里焚毁吗?事实上,那些长老确实是想要那么做的,只是塞萨尔的“雷霆”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弹丸的爆炸与焚烧摧毁了部分建筑,导致通往宝库的甬道堵塞。可以看得出,那些长老和刺客们还是做了一番努力的,在堵塞的甬道外,他们曾经倾倒油脂,并且点燃它们,但那些堆积起来的碎石沙尘紧密到连蚂蚁都爬不过去,油脂根本无法流到宝库里,更不可能将那里的金银币、贵金属、器皿、宝石、珍珠、书籍及丝绸等所有有价值的东西一概焚毁。
虽然要打通这条堵塞的甬道确实是一件让人疲惫的事情,但他们并未放弃,自从搬开第一块碎石开始,他们便已经有所收获,像从石堆中滚落的珍珠、掉落的金箔,闪着光的银币,简直就像是仙子或是魔怪丢下的甜饵,叫人难以舍弃。
这些零碎的收获,按照塞萨尔一贯的做法,属于这些骑士们所有。
不过在打开宝库的那一刻,首先踏入这里的还是负责统计和估算的官员们,即便是见惯了珍宝的他们,在那一瞬间也不由得目眩神迷。
大量的金币如同砂砾一般堆积成山,而盛开在上方的花朵则是珍珠和宝石;金的、银的、青铜的器皿,就如同沙砾中的岩石,或是完全埋藏其中,或是半浮现于其上;而丝绸则如同蓄积起来的湖泊或者是流淌在其中的河水,它们原先应当是被整齐地叠放在箱子里的,但因为外来的摇晃和撞击,它们从架子上掉落了下来,为这座宝库另添了一份绚丽的光彩。
阿萨辛积存了一百八十年的财富至少有一半存放于此。
他们曾经是整个阿拉比半岛乃至半个小亚细亚的无冕之王,即便已经耗费了许多,留下的一切还是叫人瞠目结舌,难以相信,一个商人出身的官员只是略略地扫了一眼,粗略地估计了一番——即便只论金银币,这里的收获也已经超过了五十万枚金币,还不算那些器皿、珠宝和圣物。
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统计出来的这个数字,反复地测算,仔细地对比,但数字就是数字,数字是骗不了人的。
而且那些金子和银子成色极好,金子占据大多数,银子则放置在外面,可能是最近收进来的货款、赎金或是佣金,这里的长老和刺客们似乎习惯于将银子换作金子,确实金子的体积要更小也更容易携带。
阿拉穆特城堡在这里矗立了一百多年,如同海中的礁石一般,面对着一次又一次的潮水冲击——即便有着十万大军的突厥塞尔柱苏丹也不曾奈何得了它——面对塞萨尔的威胁,这里的长老认为或许要度过一段艰难的日子,却也不曾想过阿拉穆特城堡竟然会如此之快地沦陷,以至于他们并未在第一时间便将这些财产转移出去。
“那些小家伙们可要快活死了。”一个骑士摇着头说道,塞萨尔这次带出来的人并不多,若是按照这样分享战利品的话,他们已经赚够了一辈子的财富。
瓦尔特捏着手指算了算,他的算术不怎么好,但他也算得出这笔钱对于他来说着实有些太多了,多到他不知该如何使用。
当然有一部分他会送到法兰克,交给他的妻子和儿子,叫他们为自己骄傲。也让他的子孙后代能够享有这份荣耀。但多余的部分,他有心造一个小礼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