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瞬息之间。
扭曲得不成人形的躯体,已然恢复了原状。
神秘龙裔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又抬起头,看向高空中的罗兰。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中,此刻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痛苦。
只有一抹淡淡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我还是小看你了。”
他的声音飘忽不定,如同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低语。
“鲁道夫?还是…罗兰?呵呵......”
他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没想到现在的你,竟然已经拥有了这种程度的力量……”
话音未落。
“就是现在!”
弗林苍老的声音骤然炸开。
那些早已在虚空中勾勒完成的银白色符文,此刻如同活过来一般,化作无数道流光,从四面八方朝神秘龙裔疾射而出。
速度快得如同穿越了空间本身。
不过瞬息之间,无数道符文便已抵达神秘龙裔身侧,交错、缠绕、编织,化作一道道银白色的锁链,将他的四肢、躯干、脖颈死死禁锢。
神秘龙裔的身形猛地一滞。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缠绕在身上的银白色锁链,嘴角的笑容依旧没有消失。
“【时间牢笼】……”
他缓缓念出那个法术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怀念。
“观星者弗林,真是许久未见,我记得那时...你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
他抬起头,看向高空中那道苍老的身影。
“但你应当知晓,这种法术…可困不住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些银白色的锁链开始剧烈震颤。
一道道细密的裂痕在锁链表面蔓延,那些流转的咒文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嗡鸣声,仿佛随时都会崩断。
弗林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没有回应神秘龙裔的话语。
只是侧过头,看向罗兰。
“动手。”
两个字,简短,却重如千钧。
罗兰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
那些在方才激烈战斗中留下的残影,那些由【战舞掠影】在刀锋边缘舞动时留下的痕迹。
它们还在。
一道,两道,三道……
十几道残影如同凝固的幻象,散布在战场的各个角落。
有的悬浮在半空,有的站在废墟顶端,有的甚至就紧贴着神秘龙裔的身侧。
那是他埋下的种子。
此刻,到了收获的时候。
罗兰的身形动了。
不是冲向神秘龙裔,而是冲向距离最近的一道残影。
下一瞬,他的身形与那道残影交换了位置。
剑光亮起。
一道深深的伤口出现在神秘龙裔的后背。
但罗兰没有停。
他的身形再次消失,再次出现。
第二道残影。
第二剑。
第三道残影。
第三剑。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战场上,那些残影如同跳动的灯火,一道接一道地亮起,又一道接一道地熄灭。
而每一次亮起与熄灭之间,都有一道剑光斩在神秘龙裔的身上。
那已经不是战斗,而是舞蹈。
是死神在刀锋边缘跳起的、最致命的舞蹈。
神秘龙裔的身形在那连绵不绝的剑光中剧烈震颤。
他想反抗,想挣脱那些禁锢他的银白色锁链,想反击那些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
但那些锁链还在。
虽然裂痕密布,虽然摇摇欲坠,但它们还在。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剑光一道接一道地落在自己身上。
一剑斩断左臂。
一剑贯穿胸膛。
一剑削去半边头颅。
一剑撕裂腰腹。
一剑,一剑,又一剑。
剑光如同倾泻的瀑布,没有尽头,没有停歇。
那些残影在消失,但每一道残影消失之前,都会带起一片血肉模糊的伤口。
罗兰的身形在那片剑光的瀑布中穿梭、跳跃、闪现。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快到那些残影都来不及完全消散,便被新的残影取代。
快到神秘龙裔甚至无法捕捉他的轨迹。
快到那具躯体,正在被一块一块地分割。
最后一剑落下时,那十几道残影终于全部熄灭。
罗兰的身形凭空出现在神秘龙裔身后三尺之处,背对着他。
剑刃上,鲜血滴落。
身后,那道被禁锢的身影僵在原地。
然后......
“哗啦。”
如同积木崩塌。
神秘龙裔的躯体,沿着那些剑光的轨迹,一块一块地滑落。
手臂,大腿,躯干,头颅……
每一块都切口平整,每一块都在坠落的过程中开始消散。
血肉、骨骼、内脏,一切都被那些剑光中蕴含的力量彻底撕裂,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在夜风中飘散。
方才不可一世的身影,此刻只剩下一地的残块。
那些残块还在蠕动,还在试图重新拼接。
但速度,慢了太多太多。
可即便如此,神秘龙裔落在地上的半边头颅,眼中依旧没有丝毫畏惧的神色。
琥珀色的竖瞳透过正在消散的血肉看向罗兰,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抹讥诮的弧度。
“徒费功夫……”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依旧清晰。
那些正在蠕动的残块还在试图重新拼接,血肉与骨骼如同活物般缓慢地向彼此靠拢。
“只要深渊存在,我便存在。”
“只要这世界还有一丝混乱……”
他顿了顿,那半张脸上的笑容愈发嘲弄。
“我就永远不会死。”
他盯着罗兰,仿佛在等待对方脸上浮现出绝望的神色。
但罗兰没有看他。
罗兰的目光,穿透夜空,落在那道依旧悬浮在高空中的苍老身影上。
弗林。
神秘龙裔微微一怔。
他顺着罗兰的视线望去。
然后......
琥珀色的竖瞳,骤然收缩。
只见高空之中,弗林周身正环绕着一圈圈诡异的光芒。
一道道虚幻的齿轮,一枚枚流动的刻度,一根根若有若无的指针。
那些齿轮在半空中缓缓转动,每一次咬合都发出无声的震颤。
那些刻度如同活物般在虚空中流淌,勾勒出某种难以名状的轨迹。
那些指针指向不同的方向,每一根都在微微颤动,仿佛在测量着什么。
而弗林的双眸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焦距。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尽的虚空。
虚空中,有无数条光线在流淌。
那是命运的轨迹。
是时间长河的倒影。
神秘龙裔脸上的讥诮,终于彻底消失了,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溯时轮印】……”
他念出那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如同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
“弗林,你应该知道,我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尖锐。
“这意味着命运本就如此写定!这意味着我的存在本就是时间长河的一部分!”
“你一介凡俗,竟敢逆转时光,强行改写既定的轨迹!”
话音未落。
弗林动了。
他抬起手,那根法杖指向下方那片正在蠕动的残块。
那些虚幻的齿轮骤然开始逆向旋转,那些流淌的刻度骤然开始倒退流淌,那些颤动的指针骤然指向神秘龙裔所在的方向。
一道光芒从杖端激射而出。
那光芒无声无息,无色无形,甚至让人感觉不到任何力量波动。
但它落下的瞬间,一切都在倒流。
那些已经散落四处的残块,如同被无形的手操控,开始逆向拼接。
血肉回溯成完整的躯体,骨骼倒流回原本的位置,那些被剑光撕裂的伤口,一道接一道地消失。
神秘龙裔的身形,正在被强行拖回被罗兰斩碎之前的状态。
不。
是更早。
是入侵艾铎隆之前。
是降临到这个时代之前。
他半跪在废墟之中,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完好无损。
那具躯体,毫发无伤。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高空中那道正在变得透明的苍老身影。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恐惧。
“不!”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的身形,已经开始变得透明。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这张名为“现在”的画布上,一点一点地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