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兰戈州,圣赫罗尼莫镇。
凌晨四点,天还黑得跟锅底似的。
奇洛蹲在废弃仓库门口,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盯着远处山腰那几点若隐若现的灯火。
帝王庄园。
直线距离,四十三公里。
他身后,仓库里的灯光被遮得严严实实,五个人已经在里面干了三十六个小时,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
“奇洛。”
技术员头儿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桑切斯从仓库里探出脑袋,“全部调试完了。三百架,状态全绿。”
奇洛把那根没点的烟吐在地上,站起来,走进去。
仓库里,三百架无人机整整齐齐摆在地上,排成二十行十五列,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每一架机腹下都绑着灰白色的C4炸药包,用帆布袋裹得严严实实,引信插在正中间,胶带缠了三层。
桑切斯走到一排无人机前面,蹲下来,指着一架无人机的飞控舱。
“飞控刷了Betaflight,高度距离限制全关。电池换成5200毫安时的,加了增程天线,理论上能飞四十公里——咱们到目标四十三公里,刚好在边缘。但气温、风速、C4的重量,都会影响实际距离。”
他站起来,拍了拍那架无人机。
“所以,不能等。起飞之后,必须一口气飞过去,不能绕,不能停。飞到目标上空,大概四十分钟。”
奇洛看着那些无人机,沉默了几秒。
“能成吗?”
桑切斯咧嘴笑了。
他一笑,露出两排因为熬夜而发黄的牙齿。
“不知道。但这玩意儿,一公斤C4。三百架,三百公斤。从天上砸下去,那个庄园——”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轰。”
奇洛没笑。
他走到仓库门口,又看了一眼远处山腰那几点灯火。
“信号呢?”
桑切斯跟过来。
“大疆的Mobile SDK,我们写了个集群控制程序。一台电脑,预设航线,所有无人机按顺序起飞,沿着同一条路线飞。飞到目标区域上空之后,切换成盘旋模式,等最后指令。”
“最后指令是什么?”
“撞。”
桑切斯说得很轻,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我们设了五个目标点——庄园主楼,两栋侧楼,地下掩体入口,还有外围那个直升机坪。无人机飞到区域上空之后,自动分配目标。撞上就炸。”
奇洛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远处那些灯火。
那些灯火里,有一帮人正在开会。伊万·古兹曼,埃尔门乔,黑手,还有那个中东来的观察员。
他们在分地盘,在商量怎么杀唐纳德。
他们不知道,三百架绑着C4的无人机,正在四十三公里外的废弃仓库里等着他们。
凌晨五点。
帝王庄园。
主楼地下掩体里,灯火通明。
这是一间一百多平米的会议室,装修得像个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水晶吊灯,红木长桌,真皮椅子,墙上挂着圣徒马林的画像。
长桌旁,坐了十五个人。
伊万·古兹曼坐在主位。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没动。
他右手边,是埃尔门乔——内梅西奥·奥塞格拉·塞万提斯,哈利斯科新一代的掌门人。
他剃着寸头,脖子上露着半截纹身,手里转着一把蝴蝶刀,刀光一闪一闪的。
左手边,是迭戈·蒙托亚——黑手,哥伦比亚人。他穿着件花衬衫,敞着怀,露出胸口一道从锁骨划到肚脐的旧疤,据说是当年跟巴勃罗·埃斯科巴对着干的时候留下的。
再往下,是赫克托·古兹曼二世,古兹曼家族负责武装力量的,一个三十出头的胖子,脸上的肉堆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胡安·何塞·埃斯帕拉戈萨,杜兰戈通道控制人,东道主。他坐在长桌最末端,笑眯眯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达马索·洛佩斯二世,伊万的姐夫,蒂华纳通道的代表,一个四十多岁、油头粉面的男人,指甲修得比女人还精致。
三个哥伦比亚黑手党的高级指挥官,全是黑人,满脸横肉,身上的肌肉把T恤撑得鼓鼓囊囊。
MS-13的代表,一个瘦得像竹竿的萨尔瓦多人,脸上纹满了纹身,从额头一直纹到脖子。
还有那个中东来的观察员——一个四十多岁的阿拉伯人,穿着白袍,留着大胡子,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但眼神像鹰一样,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去。
伊万站起来,拿起酒杯。
“各位,欢迎来杜兰戈。”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
“今天叫大家来,只有一件事——怎么弄死唐纳德·罗马诺。”
“说正事。那王八蛋有战斗机,有无人机,有那个德国狙击手。我们死了多少人,你比我清楚。”
伊万点了点头。
“所以,今天我们要定一个方案。哥伦比亚那边,黑手答应出五千人。中美洲那边,MS-13也出了两千人。美国那边,还有几百个志愿者。加起来,三万人。”
他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巨大的墨西哥北部地图。
“我们计划分三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会议室突然晃了一下。
很远的爆炸,从地面传来的闷响,像打雷。
所有人都愣住了。
伊万的手停在地图上。
埃尔门乔的蝴蝶刀从桌上弹起来,又落下去。
“什么声音?”黑手站起来。
第二声爆炸传来。
比第一声近。
然后是第三声。
第四声。
第五声——
闷雷连成一片,从远到近,越来越密。
那个中东来的观察员突然站起来,脸色惨白,指着天花板用阿拉伯语喊了一句什么。
太特么熟悉了!
这帮毒贩知道什么叫爆炸吗?
不管挨炸或者炸别人,TMD,中东都是一流的。
没人听懂。
但他的动作,所有人都看懂了——
他在喊:跑。
仓库里。
三百架无人机,还剩三十架。
桑切斯站在那台笔记本电脑前面,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滑动。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绿点正在向目标区域移动。
“第一批,一百架,距离目标二十公里。第二批,一百架,十五公里。第三批,七十架,十公里。”
奇洛站在他旁边,盯着屏幕。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那些绿点移动得很慢,但很稳。它们贴着山势飞行,高度控制在五十米以下,完美地避开了雷达。
“电子干扰呢?”奇洛问。
桑切斯摇头。
“到现在还没触发。他们的干扰设备,可能没开,可能开了但对我们这频段没用。不管哪种——”
他咧嘴笑了。
“天助我也。”
就在这时,屏幕上突然跳出一行红字:
【目标区域周边发现防空火力】
帝王庄园。
地面上一片混乱。
第一批无人机抵达的时候,庄园外围的武装人员正在换岗。
他们听见头顶传来嗡嗡的声音,抬起头,看见几十个黑影正从山那边压过来,像一群迁徙的候鸟。
领队的头目愣了一下。
然后他反应过来。
“无人机!有无人机!打!”
他举起AK,朝天上扫了一梭子。
但那些黑影飞得太低了,太低太低了,贴着树梢飞,子弹根本够不着。
第一批无人机已经抵达庄园上空。
它们盘旋了一圈,然后开始俯冲。
主楼顶上,四个穿着黑衣的武装人员正在架防空机枪。他们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一架无人机正朝他们冲过来。
那架无人机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机腹下灰色的东西越来越清晰——
然后撞上了。
轰!!!
五百克C4,在楼顶炸开。那四个武装人员瞬间消失在橘红色的火球里。楼顶的混凝土被炸出一个大洞,碎块哗啦啦往下掉。
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
更多无人机正在俯冲。
不是一架一架地俯冲,是同时,是蜂群。
三十架无人机从不同的方向冲向主楼。
有的撞在墙上,有的钻进门窗,有的直接砸进楼顶那个刚炸开的大洞里。
爆炸声连成一片,震得整座山都在抖。
主楼的外墙开始崩塌。
那些雕花的石柱,那些昂贵的落地窗,那些挂了一百年的老油画,全部在火光中化为碎片。
地下掩体里。
会议室的灯灭了。
应急灯亮起来,惨白的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第二次震动传来,比第一次猛得多。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掉下来,砸在长桌上,碎了一地。
“上去!快上去!”伊万嘶吼着,冲向门口。
其他人也跟着往外冲。
埃尔门乔的蝴蝶刀不知道掉哪了。黑手蒙托亚光着脚,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那个中东来的观察员一边跑一边用阿拉伯语念着什么,像是在祈祷。
他们冲出会议室,沿着走廊狂奔。走廊两头的应急灯一闪一闪的,墙上全是裂缝。
楼梯在尽头。
伊万第一个冲上楼梯,推开掩体出口的铁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外面已经成了地狱。
主楼在燃烧。整栋楼都在燃烧。火焰从每一个窗户里窜出来,舔着夜空。楼顶已经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摇摇欲坠。
院子里,到处是尸体,到处是残肢断臂,到处是还在蠕动但已经没了下半身的人。
那些武装人员,那些号称三百人、装备精良的精英,此刻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团火。
天上是更多的无人机。
至少上百架,在庄园上空盘旋,像一群等待猎物的秃鹫。
伊万愣在那里。
埃尔门乔冲出来,看见那景象,也愣住了。
黑手蒙托亚冲出来,腿一软,跪在地上。
那个中东观察员冲出来,抬头看着那些无人机,嘴里还在念,但声音已经变了调。
又一架无人机从天上俯冲下来。
这次的目标不是主楼。
是地下掩体的入口。
伊万的眼睛瞪到最大。
他张开嘴,想喊——
轰!!!
那架无人机在他们身边二十米处炸开。冲击波把所有人掀翻在地。伊万重重摔在地上,翻了两个滚,脸朝下趴着,嘴里全是土和血。
他挣扎着抬起头。
那个中东观察员不见了。他刚才站的地方,只剩下一团焦黑的东西,冒着烟。
黑手蒙托亚还活着,但一条腿没了。他趴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腿,嘴里发出不像人声的嚎叫。
埃尔门乔被震飞了五米远,撞在一辆燃烧的皮卡上。他的衣服烧着了,他在地上打滚,想扑灭那些火。
伊万爬起来,踉跄着往外跑。
他不知道往哪跑。他只是本能地想离开这里,离那些嗡嗡响的无人机越远越好。
他跑出去三十米,回过头。
那座他从小就知道的帝王庄园,那座号称能扛五百磅航弹的地下掩体,此刻正在他眼前崩塌。
主楼彻底塌了。
火焰窜上去三十米高,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天上一百多架无人机还在盘旋。
它们像有眼睛一样,专门朝人多的地方俯冲。那些四散奔逃的武装人员,被一架又一架无人机追上,炸成碎片。
整个山谷都在回荡爆炸声。